“——进门前她得知道谁是正妻。不是我说的——是长幼有序,她得认。第二条——进门之后,她的月例银子从我这里支。不多不少,和李瓶儿一样。第三条——”她伸出中指。
两根手指并在一起,食指和中指,在烛光下像两根白蜡条。
“她不能独占官人的夜。一旬三天——和李瓶儿轮。剩下四天——官人自己定。”
西门庆看着月娘伸出的两根手指。
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不是不讲究,是做账查账纳鞋底的女人留不住长指甲。
指甲边缘有一点毛——是刚才捻灭灯花时被火星烫的。
“这些规矩——你多少天前就写好了?”
月娘把手指收回去。
手指弯回掌心——握成半个拳,搁在桌面上。
“从我发现账上第一笔不对劲就开始了。那大概是——”她停了一下。
在计算时间——但她把这个计算从他面前隐藏了。
她把停的那一下填进了另一个动作:把账本从桌角重新摆正,四本对齐,角的对角,边的对边。
“——前一阵。”
“那你今晚锁门——也是规矩的一部分?”
月娘把手从账本上拿起来。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绕过桌子,走到他椅子旁边。
站定之后她的裙摆蹭到了他的膝盖——不是故意的,是裙摆的幅面太大,椅子太近,站过来时自然蹭到了。
她低头看着他——从上往下,他的脸在她胸口的正下方。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是暗的——眼窝太深,烛光从侧面打过去,全照在颧骨上,眼窝里是阴影。
“锁门不是规矩。”她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衣裳。
她的心跳从他的掌根传上来——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不是加速,是稳定的、均匀的、每分钟大约七十二下的频率。
这个频率不像是一个刚刚用规矩审问了丈夫半天的女人。
这个频率属于一个冷静到骨髓里的女人——她在用正妻的身份做护城河,但此刻她把门闩上了,等于自己走出了护城河。
“今晚——规矩停了。”
她的手松开。
他的手还放在她胸口——隔着两层布。
外层是素面缎子褙子,里层是棉布里衣。
两层布之间的夹层里有她体温的梯度——外层的缎子是凉的,里层的棉布是温的。
她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移到他的衣襟上。
手指捏住他衣襟的第一颗盘扣——不是解,是捏。
捏住之后她把盘扣的扣舌从布环里推出来——一下,很慢。
推出来之后她把盘扣放在手心里——不是扔,是放。
放在手心里,然后再去解第二颗。
“月娘。”他叫她的全名。
不是“你”——不是“月娘”。
是“吴月娘”的前两个字。
他把她的手握住——不是拽开——是包在自己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