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地址
预产期在三月初。
迈克在大卫之前就回美国了。
走之前他来了家里一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
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信封袋。
他站在玄关处看着我妈挺着大肚子站在客厅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把一个信封放在玄关柜上,没有说是多少钱,我妈也没有问。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邮件。”他说。
这是我妈之前跟他提过的,她说孩子出生后她会发一封邮件告诉他,他不用回复,只是知会一声。
他答应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妈最后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的大肚子上停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之后,我妈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你迈克叔叔走了。”
那之后大卫倒是来过几次。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偶尔会伸手摸一下,问一句“它今天乖不乖”,但他始终没有问过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也许他也不想深究,也许对他而言,答案没有那么重要。
三月初的那天晚上开始得毫无预兆。
我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叠洗干净了的婴儿衣服,她突然停住了,眉头皱了一下。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安静了几秒钟,眉头松开了。
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胎动,又继续叠了一会儿。
但阵痛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很多,她握着那件还没叠完的小衣服说了一句话:“星仔,打120,妈妈要生了。”
那是我这辈子打过的最紧张的一个电话。
我的声音在发抖,按着她说的地址告诉了电话那头的人,挂了电话之后扶着她换衣服,她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抓着我的手臂,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肤里。
救护车来得很快,几个穿荧光背心的急救人员用担架把她抬上了车。
我坐在车厢里握着她的手,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但我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回握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在告诉我她在。
到了医院之后她被推进了产房。
我被拦在门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得地面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匆匆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坐在那里,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到产房里传来她的叫声——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惨叫,而是一种低沉的、用力的闷哼,像是一个人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等了大概几个小时,那扇门终于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