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鸡舍外面,借着月光数鸡——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
都在。
他走到羊圈边上,给三只羊添了些干草,虽然干草槽里明明还有大半槽。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毫无意义的杂事,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不走进那扇门,为了不经过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为了不在走廊里闻到从门缝里渗出来的、不属于他的气味。
他甚至在麦田最远的那头坐了一会儿,后背靠着木栅栏,仰头看月亮。
月亮快圆了——再过几天就是满月。
他突然意识到,满月的时候,索恩会第一次以狼人的形态站在卡珊德拉身边,和她一起对着月亮嚎叫。
那种景象他从小看到大,每次满月之夜她都站在院子里的巨石上仰天长嚎,他裹着熊皮毯子坐在门槛上看她,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孤独也最强大的存在。
但现在,她的嚎叫会有回应了。
另一条更强壮、更年轻、更有力量的狼,会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对着月亮发出撕裂夜空的嚎叫。
而他只能站在门槛上看着——不对,门槛也不是他的了。
他的房间变成了楼梯下面的杂物间,他连站在二楼窗边看她嚎叫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能想了。
再想下去今晚就不用睡了。
他从麦田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走回大木屋。
他推开门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客厅里的壁炉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火光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只在壁炉周围投下一圈模糊的暖色光晕。
他没有点灯,摸黑走过客厅,经过楼梯口——楼梯上方二楼的走廊里一片漆黑,那扇朝南的房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他们已经睡了。
他走进杂物间,轻轻关上那扇单薄的木板门。
月光从木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狭小的空间里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像是某种冰冷的条纹图案印在粗削的原木墙壁上。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把那捆油布包裹的布料和羊绒毯放在角落里,然后坐在那堆从自己卧房里搬下来的被子上。
后背靠上粗削的原木时,一根没刨平的木刺隔着麻布上衣扎了他一下,他微微侧了侧身,找到一个不那么扎的角度。
枕头还残留着他卧房里荞麦壳的气味——阳光和青草的味道——但在这个发霉的小隔间里,那股味道正在被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稀释。
他掏出那张重型弩设计图,借着墙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继续画了几笔——弩臂的弧度需要重新计算,如果用双层复合木材叠加,拉力可以提升至少四成,但重量会增加,需要用更轻的触发机关来平衡杠杆比。
他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是材料成本的估算。
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他听到了极轻微的声音,从天花板上面传下来。
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
是床榻的木板被重量压迫时发出的那种极其细微的嘎吱声,只响了一下就停了。
然后又是一下。
间隔不规则,像是有人在不自觉地翻身。
布雷恩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继续写。
笔尖重新在纸上移动,沙沙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他写不下去了。
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不是翻身,而是更轻、更绵长的摩擦声,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蹭过床单。
布雷恩认得那个声音。
那是尾巴在床单上缓缓扫过时发出的声音——尾巴的毛发尖梢刮过细亚麻布的表面,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