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盖了一座房子,种了一片麦田,造了弩和陷阱,从泥土和岩石里挖出了值六十枚银币的药草和宝石。
但在这个家里——在他亲手盖的这座大木屋里——它们还不够强。
不够强到让他留住自己的卧房,不够强到让她用那种笑声对他说话。
他把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
然后他松开拳,从口袋里掏出那袋银币,放在膝盖上。六十枚银币。够买很多布料和羊绒毯。够把索恩的新床铺得舒舒服服。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出杂物间,往院子门口走去。
路过卡珊德拉和索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卡珊德拉抬起头看他,竖瞳里还残留着刚才指导索恩时的专注和愉悦,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褪去。
“你去哪?”她问。
“镇上。买布料。”布雷恩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汇报麦田长势时一模一样,“你说要换新的。”
卡珊德拉看了他两秒,竖瞳里的光闪了一下——极细微的,一闪而过的复杂——然后她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指导索恩剥熊皮。
“买好一点的。要细亚麻布,羊绒毯挑厚的。索恩是战士,不能睡粗布。”
“……好。”
布雷恩转身走向小径,手里攥着那袋银币。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听到索恩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是不是不高兴了”,然后是卡珊德拉淡淡的一句“他会习惯的”。
他没有回头。
他沿着小径走向森林边缘,赤脚踩在泥土路上,两侧的灌木被他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去年春天他亲手修剪的,为了让母亲从森林里回来时好走一些。
小径尽头通向森林,再穿过森林就是山下的镇子。
他走得很稳,脚步声在泥土上轻轻响起又轻轻消失。
直到走出院子很远,走到森林深处,完全听不到她的笑声和索恩的声音之后,他才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树旁边,伸手扶住树干。
这棵树是他和索恩小时候一起爬过的。
树干上还留着他们小时候用小刀刻的身高标记——布雷恩的线一直比索恩的矮一截。
他低头看着那两道歪歪扭扭的刻痕,褐色的眼睛在斑驳的树影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的手指缓缓用力,指甲陷进干裂的树皮里。
树干上被他扶住的那一小块地方,树皮被捏得微微凹陷。
他的肩膀在轻微地发抖——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从某个缝隙里渗出来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粗糙的树干上,站了很久。
森林里的鸟鸣从稀疏变成了喧闹,又从喧闹变成了稀疏。一道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他沾着泥土和旧伤的赤脚上。
他睁开眼睛,从树干上收回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布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很稳,和来时一样稳。
只是在走出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节上沾着几丝干裂的树皮碎屑,指甲缝里有树皮的碎末和泥土的残余。
他把碎屑拍掉,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口袋里那几颗从溪边捡的彩色鹅卵石。
那些石头还带着他卧房窗台上阳光的温度,在他掌心里硌出细小的印记。
***
从山下的人类镇子到大木屋,往返八十多公里。
布雷恩走完这段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肩上扛着一捆用油布包裹的细亚麻布和一整卷厚实的羊绒毯,布料和毯子的重量压在肩胛骨上,将他的脊背微微压弯。
他出发时穿的麻布上衣被汗水浸透了好几轮,此刻贴在背上,被夜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的赤脚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子,脚底磨出了两个新的水泡,每走一步都传来细密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