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位置是第四肋间——从胸骨柄往下数,第四根肋骨和第五根肋骨之间的间隙,心脏的左心室就在那个间隙后面不到两寸的深度。
布雷恩选的这个瞄准点不是随便选的。
他在书上看过人类和狼人的解剖图对比——狼人的心脏位置比人类略微偏左,左心室的体表投影在第四肋间锁骨中线内侧,外面覆盖着一层厚约半寸的胸肌和一层更薄的肋间肌。
普通猎弩在这个距离上可能射不穿胸骨,但他的弩臂拉力是普通猎弩的三倍,箭头是蓝宝石三棱锥,二十步内可以穿透三寸硬木板——而狼人的胸骨厚度不会超过一寸半。
弩箭穿进去了。
箭杆没入了胸口,只剩下尾羽留在体外,灰白色的箭羽瞬间被鲜血浸透,从灰白变成了暗红。
左心室被箭头贯穿的瞬间,索恩的整个上半身剧烈抽搐了一下——不是肌肉的自主收缩,而是心脏在被外来物穿透时发出的最后一次不规律的电信号,让周围的肌肉群同时痉挛。
他的双臂猛地甩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张开,指甲——那些刚才还在巨蟒鳞片上划开无数道口子的利爪——在空气中徒劳地划过了几条弧线,然后软软地垂下来,撞在腿侧,不再动了。
他倒下去了。
不是电影里那种缓慢的、带着悲壮感的倒下。
他的膝盖先弯的——髌骨终于放弃了锁住关节的徒劳努力,膝盖向前一屈,他的身体重心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往前倾斜。
然后是腰——腹肌和竖脊肌同时失去了张力,上半身像一截被拦腰锯断的树干一样往前栽下去。
他的肩膀先着地,撞在沼泽边缘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然后是头——额头撞在泥土上,那支还插在他额骨上的弩箭因为撞击而往里刺深了半寸,箭杆晃了几下,带动他的整个头部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他的身体才完全摊开——四肢散开,尾巴歪向一侧,在泥地上划出最后一道软弱无力的弧形痕迹。
泥地开始吸血。
沼泽边缘的黑泥是泥炭和腐殖质的混合物,松散而多孔,液体倒上去会被迅速吸收。
从索恩头部、咽喉、胸口三个创口涌出来的血液正在被泥地贪婪地吸进去,深红色在黑色泥面上扩散开,边沿推进的速度很快,然后又慢下来,最后停住——血还在流,但流速已经慢了。
心跳越来越弱,每一次搏动能泵出的血液越来越少,创口边缘的血液开始凝固,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稠的、近乎黑色的糊状物。
索恩的脸侧贴在泥地上,一只眼睛埋在泥土里,另一只眼睛——左眼——还睁着,朝向天空的方向。
那只眼睛里的金绿色竖瞳已经完全散了,虹膜边缘的光环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漆黑的瞳孔,倒映着东部森林上空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晨光。
光斑在他散大的瞳孔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的嘴唇还在动。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动”——没有声音,没有完整的口型,只是下唇在极其微弱地、间歇性地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卡在他的喉咙里,正在被最后一点残存的神经反射往外推。
每一次翕动都会挤出一小股血泡,沿着下巴淌到泥地上。
他的手指也在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甲在泥地上划出两条极浅的沟痕,然后松开,再蜷一下,再松开。
那个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个半蜷的姿势上,不再动了。
布雷恩把弩放下,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他弯下腰,从绑腿里抽出一把猎刀。
那把刀不是他在人类镇子上买的,是他自己打的——用铁锭在工具棚里反复锻打了三天,刀刃淬火之后在磨刀石上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能在空中削断一根头发。
刀柄是鹿角磨的,贴合他手掌的弧度,握上去的时候虎口正好卡在刀格的位置。
他把刀握在右手,走到索恩身边。
索恩还在呼吸——那种呼吸已经不算是真正的呼吸了。
气管被弩箭贯穿之后,大部分空气从箭杆周围的缝隙里漏出去,能进入肺部的气量连维持最低限度的氧合都不够。
他的胸廓在起伏,但幅度极其微弱,频率越来越慢,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气管破口处嘶嘶的气泡声,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小股粉红色的泡沫。
他的嘴唇在动——还是在动,幅度比刚才更小,但还在动。
布雷恩在他身边蹲下来。
他蹲的位置是索恩头部左侧,泥地在他赤脚踩上去时发出黏稠的噗嗤声。
他低头看着索恩的脸——那张脸在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里已经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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