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从小到大听过的任何一种武器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声他在人类城邦的市场上听过的、但从未在东部森林深处听到过的巨响——火药在密闭的金属管里爆炸,将一枚铅弹以超过音速的初速度推出枪膛,弹头撕裂空气时发出的不是咻的尖啸而是砰的爆鸣。
那声爆鸣在院子里的龙鳞屋顶和麦田之间来回弹跳,震得鸡舍里的母鸡疯狂扑腾,震得羊圈里的羊蹄在泥地上乱刨,震得东部森林边缘的飞鸟从树冠上惊飞而起。
奥里克的身体在那声爆鸣中剧烈抖了一下。
不是被击中了——子弹没有打在他身上。
子弹打在他脚边不到一尺的花岗岩地面上。
那块花岗岩是院子里铺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石头,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铅弹以超过音速的速度撞上花岗岩的瞬间,弹头在撞击面上碎成了十几片变形的铅块,花岗岩表面被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坑洞,石屑和铅片向四周溅射出去,打在他小腿上,隔着兽皮底裤都能感觉到十几处细密的刺痛。
坑洞边缘的花岗岩被高温和冲击力烧出了一圈焦黑的痕迹,焦痕在正午阳光下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烧石头味。
奥里克的兽化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就完全停止了。
不是被母亲震慑时的暂停——而是他的身体在本能地告诉他,有一个比母亲的獠牙更危险的东西正对着他。
他的獠牙完全缩回了牙龈里,颧骨退回原位,面部骨骼重新排列成人形。
他的耳朵同时压到了最低——比被母亲咆哮时压得还要低,几乎贴到了头皮上。
他的尾巴夹到了两腿之间,尾梢在身后剧烈发抖。
他的竖瞳在眼眶里扩张到了最大——不是战斗时的警觉收缩,而是恐惧时的本能扩张。
琥珀色的虹膜被瞳孔挤成了极细的一圈金绿色丝线,几乎看不见。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还在冒烟的花岗岩坑洞。
拳头大的坑,深度至少有两寸,坑底的石头被铅弹击碎成了粉末,坑壁的断口上留着铅弹碎片划过的银色痕迹。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布雷恩手里的东西。
那不是弩。
不是弯刀。
不是他认识任何一种武器。
那是一根大约三尺长的金属管,管子后端嵌在一段打磨得极其光滑的胡桃木枪托上,枪托的弧度贴合人类肩窝的曲线。
金属管下方装着一套精密的机械装置——击锤、燧石、药池、扳机,每一个零件都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枪口还在冒着淡白色的硝烟,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和刚才那声爆鸣的余音一起在院子里盘旋不散。
布雷恩把枪管放下来,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斜斜地指向地面。
他的左手托着枪管前端,右手食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腹轻轻贴着扳机的弧面。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从容,和他揉面、翻饼、码碗筷时的动作一样从容——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每一个手指都卡在精确的时间点上。
他的褐色眼睛在枪口硝烟的淡白色余烟后面看着奥里克,眼睛里的表情和他刚才说“你爱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时一模一样——很平静,很平淡,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威胁。
但正因为太平静了,奥里克反而更不敢动了。
“这是火枪。”布雷恩说。
声音很平很稳,和他在铺子里给顾客介绍产品时一模一样。
“火药是我自己配的——硝石、硫磺、木炭,比例三比一比六,研磨过筛三遍。铅弹是模具浇铸的,每颗重二两,初速超过音速。三十步内可以轰穿一寸厚的钢板。五十步内可以轰碎任何狼人的头盖骨——不管他的獒牙有多长,利爪有多锋利,闪避动作有多快。索恩没躲过我的弩箭,瓦尔格没躲过,柯恩没躲过,罗德没躲过。你的獒牙比利爪还比不上他们,你觉得你能躲过铅弹吗?”他把枪管微微抬起了半寸,枪口不再指向地面,而是指向奥里克脚边那个还在冒烟的坑洞边缘。
“刚才那一枪是警告。下一枪不会打在地上。”他把枪口重新放下来,枪托从肩窝里退出来,枪管靠在巨石台阶边缘。然后他抬起左手,指了指大木屋的墙壁。
奥里克的竖瞳顺着布雷恩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的瞳孔从恐惧的扩张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更不可逆的扩张——是看到了让他大脑所有思维活动同时停止的画面之后那种近乎空洞的扩张。
大木屋的外墙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十几张狼皮。
不是叠着的,不是堆着的,而是展开之后一张一张钉在墙壁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