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
这个被他涂过药膏的人类弟弟现在要他叫父亲。
“这太荒谬了。”奥里克说。
他的声音不再劈叉了,不再是那个七岁幼崽般的纯真困惑了。
他的声音开始变低,开始变沉,开始带上了一种十九岁年轻狼人在面对他认为极不合理的事态时最本能的反应——愤怒。
不是恨,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骨髓里涌上来的抗拒。
他的耳朵不再以别扭的角度歪着——两只耳朵同时向后压平,压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低,耳尖那撮深灰色的绒毛贴在后脑勺上。
他的尾巴不再僵硬地拖在地上——尾梢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左右摆动,扫过碎石地面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的手指不再戳空气——他攥紧了拳头,指节的骨骼在皮肤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走的时候他还是杂物间里的仆人。我走的时候他每天早上给所有人做早饭。我走的时候他连一只野兔都猎不了。现在你告诉我——他是继父?他是我母亲的丈夫?他是这片领地的阿尔法?”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尾音已经不再是愤怒的低吼,而是接近于嘶吼了。
他的犬齿在嘴唇下面开始延伸——不是完全的兽化,而是情绪失控时獠牙本能地从牙龈里刺出来半寸,牙尖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淡黄色的光泽。
“我父亲是艾德温——东部森林北部山脉最强的猎手,一个人猎过霜牙巨狼!我大哥是葛兰——他在北边冰原上杀过山地狮鹫!我二哥是奥里安——他是母亲最喜欢的伴侣!索恩是我弟弟——他才十四岁就能一个人猎巨蟒!他们每一个都是最强的狼人战士——他们每一个都有资格做母亲的丈夫!”他的獠牙完全刺出来了,上下獠牙之间拉出了一条银亮的唾液丝。
他的面部骨骼开始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颧弓在往外扩张,眉骨在向前凸起,下颌在拉长。
他的兽化不是因为战斗需要,而是因为情绪已经超过了他能控制的阈值。
年轻狼人在极度愤怒时最难控制的就是兽化——他们的身体会在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之前就开始向战斗形态转换,这是进化刻在他们骨髓里的应激机制。
“结果他们都死了。葛兰死了,奥里安死了,索恩死了——他们都死了,然后你告诉我——现在母亲的丈夫,我的继父,是布雷恩?”他的手指终于指向了布雷恩,指尖在剧烈发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那是愤怒到极致的颤抖。
“是所有兄弟里最弱小的那个!是没有獠牙的那个!是没有利爪的那个!是不能兽化的那个!是只能做饭种田做生意的那个!是你——”他的竖瞳锁住了布雷恩,瞳孔在琥珀色的虹膜中央收缩成了一条极窄的黑色裂隙,虹膜边缘的色素颗粒在疯狂跳动,眼白开始充血,从白色变成淡粉色。
“——是你这个杂——”
他的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完。
卡珊德拉的身体在奥里克说出“杂”字的同一瞬间就动了。
她的后腿在碎石地面上一蹬,脚下的石子被蹬得四散飞溅,整个身体弹射出去的姿态和她那天在沼泽边缘扑向布雷恩时一模一样——四足同时在碎石上发力,脊椎弓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尾巴在半空中甩成一条银白色的直线。
她的人形身体在弹射出去的过程中开始急剧兽化——肩胛骨上的肌肉群在皮肤下急速膨胀,银白色的长毛从毛孔里涌出来覆盖全身,面部向前突出,颧骨扩张,獠牙从牙龈里刺出来。
她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从人形切换到了接近完全兽化的形态——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震慑。
她的右前爪在落地的瞬间拍在奥里克脚边的碎石地面上,五根利爪张开的幅度大到每一根爪尖都反射出珍珠母贝般的冷光,碎石在她爪下被拍出了一个浅坑,石子和泥土溅起来打在奥里克的小腿上。
她的竖瞳锁住了奥里克的眼睛,暗金色的虹膜在正午阳光下烧成了两团熔化的金液,瞳孔中央的黑色裂隙窄得几乎看不见。
她张开嘴,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带着胸腔共鸣的咆哮——不是对猎物,不是对敌人,而是母亲在儿子即将犯下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之前发出的最后一次警告。
“奥里克。”她的声音从獠牙缝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到几乎让地面都在震动,每一个字都裹着急促的喘息和极力压制的愤怒。
“那个词——你敢再说一个音节——我就把你的舌头从你的喉咙里扯出来。”
奥里克的身体在母亲的咆哮中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兽化进程在阿尔法的震慑下暂停了一瞬——不是他自己控制的,是他的身体在接收到阿尔法的警告信号之后自动触发了服从机制。
他的獠牙缩回去了半寸,颧骨的扩张停止了,尾巴夹到了身后。
但他的竖瞳还锁着布雷恩,瞳孔里那团愤怒的火焰没有熄灭——只是被压下去了,被母亲的利爪和獠牙强行压下去了。
他的嘴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满肚子的话被母亲的咆哮堵在了喉咙里,找不到出口。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不是弓弦弹动的声音。
不是弩箭破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