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下的碎石地面仿佛裂开了。
“你——他——妈——你和她——”他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戳了四五下,每一次戳出去的方向都和上一次不一样,因为他的大脑还没有决定到底应该先指向谁。
然后他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个完整的、虽然音调极其怪异但至少能辨认的句子:“你娶了妈妈?”
布雷恩点了点头。“是。”他说,就一个字。和他每天早上说“谢谢”时一模一样。
奥里克又转向卡珊德拉,手指指着她缠在布雷恩手腕上的尾巴,指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你——嫁给了他?”卡珊德拉点了点头。“是。”她说,就一个字。和她每天早上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
奥里克站在两人面前,嘴张着,耳朵以完全不同的角度竖着,尾巴僵直在身后。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任何他的认知体系里能调用的情绪标签。
他的表情是一个狼人的大脑在遭遇逻辑死循环时外显出的最纯粹的困惑和懵逼——他把目光从卡珊德拉身上移到布雷恩身上,再移回卡珊德拉,再移回布雷恩,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嘴唇一直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做某种极其复杂的唇语计算。
“但是妈妈——是妈妈。妈妈就是妈妈。妈妈不能是——妈妈怎么可以是——”他的声音卡住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很多年没用过的语气——不是十九岁战士的语气,不是成年狼人的语气,而是像一个七岁幼崽在试图理解一个大人讲的复杂故事时那种纯真的、没有恶意的、完全被搞懵了的语气,“——是妻子?”
他的左耳终于不再压平了。
两只耳朵同时竖起来,朝前转了一个角度——那是狼人在听到一个完全超出理解范围但又不是威胁的信息时,本能地想要捕捉更多细节的姿态。
他的尾巴也不再僵硬了,而是开始以极小的幅度、极慢的频率左右摇摆,尾梢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他看着卡珊德拉,然后又看着布雷恩,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音调很轻,语气很认真——不是质问,不是嘲讽,不是抗拒,而是一个十九年来第一次被迫重新思考整个宇宙基本法则的年轻人,在认知崩解的边缘发出的最真诚的求助。
“那我应该管弟弟叫什么?叫爸爸?还是管妈妈叫弟妹?”他说这两个选项的时候,每一个字的吐字都极其清楚、极其缓慢,像是在念某种他完全不认识的外语单词。
“还是——我以后应该怎么叫你们?”他先指了指布雷恩,又指了指卡珊德拉,手指在空气中定格,琥珀色的竖瞳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瞳孔在正午阳光下不停地收缩扩张收缩扩张。
奥里克的尾音还没在空气中消散,布雷恩已经开口了。
“你是我兄长。”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和他每天早上说“早饭做好了”时一模一样。
他坐在巨石台阶上,赤脚踩在碎石地面,手肘搭在膝盖上,手里还拿着那碗卡珊德拉端给他的草药茶。
茶已经不烫了,碗沿上凝了一圈浅绿色的茶渍。
“在兄长这个身份上,你爱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弟弟、布雷恩、‘喂’——都行。这是你和我的关系,不需要别人来定规矩。”
奥里克的耳朵竖起来了一瞬,嘴角刚要咧开——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
弟弟还是弟弟,哥哥还是哥哥,那层让他大脑宕机的乱伦栅栏似乎被布雷恩亲手拆掉了。
他张开嘴想说“那就好”,但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卡珊德拉的声音就切了进来。
“不行。”她把粗陶碗放在巨石台阶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的尾巴从布雷恩手腕上松开,在身后缓缓摆过一个半弧,尾梢微微翘起——不是慵懒的弧度,不是战斗时的紧绷,而是她在宣布一项不可更改的决定时惯有的姿态。
这个姿态奥里克认识——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每次母亲用这个姿态说话的时候,接下来的话就是最终判决,不容商量,不容质疑。
“规矩必须有。”她说,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和她在训练场上说“再来一次”时一模一样。
“你在外面游历了将近一年,村子里的规矩已经变了——但变了不代表没有规矩。按狼人的传统,阿尔法的配偶就是这片领地的第二主人。不管他是不是你弟弟,不管他比你小几岁,不管他身上流着多少人类的血。布雷恩是我的丈夫——他就是你的继父。不是兄长,不是弟弟,不是你可以用‘喂’来称呼的人。你是我的儿子,他是我的丈夫。在我的屋檐下,你叫他父亲。”
“继——”奥里克的下巴往下掉了一截。
那个“继”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音调是破碎的,像是有人把一个音节从中间掰成了两半。
他的耳朵先是同时竖起来,然后左耳压平、右耳还在竖着,两只耳朵呈现出一个极其别扭的不对称角度,和他刚站在院子门口时的状态一样——他的大脑又在宕机了。
“继父?”他把这个词完整地吐了出来,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音阶,尾音劈叉了。
不是愤怒的劈叉,不是恐惧的劈叉,而是这个单词本身从他的声带里冲出来的时候,他的认知系统拒绝给它分配一个正常的音调,于是它在半空中裂开了。
他看看卡珊德拉,又看看布雷恩,琥珀色的竖瞳在眼眶里疯狂震颤,虹膜边缘的色素颗粒在正午阳光下跳得像一锅烧开的金绿色米粥。
“他是我弟弟——比我小——比我矮——没有獠牙——没有利爪——不能兽化——”他每说一个短语,手指就在空气中戳一下,戳的方向都是布雷恩的方向,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布雷恩——他不敢看,因为他的大脑正在用列举事实的方式来试图证明一个已经被证伪的命题。
他走的时候布雷恩还是杂物间里那个每天早上做早饭的人类混血仆人,他在家的时候布雷恩每天蹲在杂物间门口吃早饭,他在家的时候母亲连正眼都不看布雷恩一眼,他在家的时候布雷恩的后背上被村里几个狼人少年刻了“杂种”两个字还是他帮忙涂的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