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些阵纹流转的轨迹,看每一道光索的起落,看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排列。
清暮宫藏书万卷,其中不乏上古阵法的零散残篇。
她虽非阵道大家,却也曾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翻阅过那些泛黄的古卷。
此刻,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残章断简正被眼前的阵纹一一激活。
修罗王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陆嘉静缓缓抬起头。她的嘴唇已无血色,目光却异常明亮:“在看你的阵法。它和我在古书上读过的不太一样。”
修罗王手指微微一顿,阵纹的搏动慢了半拍。
“何处不一样?”
“第三十七道阵纹——”陆嘉静的身子忽然被一阵剧烈的抽取打断,她猛地弓起背脊,青色的光雾自胸口大量涌出。
修罗王胸膛之上,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生蔓延,淡金色的肌肉纹路如老树的年轮般层层展开。
等到这一波抽取稍缓,陆嘉静才喘息着抬起头,继续道:“第三十七道是逆时针流转的。你的阵中,它走的是顺位。还有东南角那三道交叉纹,起笔顺序应是先干后坤、再转坎位。你画的是乾坤并起。”
大殿中骤然安静。连那些搏动的阵纹似乎都窒了一息。
修罗王从王座上缓缓站起。
白骨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手指的微微收紧暴露了他内心的动摇。
他从未学过阵法。
千年前,修罗城神仙落阵图是他在壁画中观摩数十年后,凭着残魂的本能临摹入大殿的。
每一道纹路的来龙去脉、先后次序,他从未深究。
他只是照猫画虎地将它们刻了下来,就像一个人抄了一本书却不认识书上的字。
“你如何知道?”
陆嘉静艰难地抬起眼睫,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清暮宫藏书万卷。曾经有一卷名为《北荒阵谱》的残篇,恰好记录了这座阵法的完整阵谱。”
这是谎言。
清暮宫从未有过这样一卷书。
她方才说出的那两处错误,是在承受精元抽取的同时,凭借对阵道的粗浅认知,观察阵纹流转时捕捉到的异常:第三十七道与毗邻阵纹形成了微弱的能量对冲,东南角交叉处有极淡的光雾逸散。
寻常人即使盯着看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察觉,但在精元被一寸一寸抽离的绝境中,她的感官反而被逼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
修罗王缓缓步下王座,来到她面前。他蹲下身,白骨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颚,金色的瞳孔直视她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这座阵法的真名不叫修罗城神仙落阵图,那是你们后来取的名字。”陆嘉静平静地回视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它的本名是『归元献祭阵』。归元,取万物归元之意。它可以将一人的生命精元炼化后归于另一人体内。创阵者留了一道后门:若将献祭的核心阵眼从受祭者脚下移至献祭者脚下,精元的流转路径可缩短七成,抽取效率至少翻三倍。”
“你如今的阵法,精元需绕行整座大殿才能汇入王座。其间逸散的、损耗的,至少占了六成。”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微弱的嘲意,“你方才已经抽取了不少,但你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到,那些精元真正进入你体内的,连一半都不到。”
修罗王沉默不语。她说的是事实。他能感到大量精元在流转途中消散于大殿的空气之中,真正被骨骼吸收的,不过十之三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因为我不想死。”陆嘉静直视他的瞳孔,“按现在的速度,当我精元枯竭之时,你最多只能重塑半副肉身。届时你既得不到完整的身体,又失去了唯一能拔出古代的人。”她的声音更轻,却更锐利:“千年以来,你等到了几个至清至洁之人?”
修罗王的手指骤然收紧。她下颚的骨骼被捏得咯吱作响。
千年。
整整一千年。
这座空殿里只有白骨、风雪、和王座前永远沉寂的古代。
他在漫长的虚无中几乎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