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恩被赵楠牵着手带进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窗帘拉开了一半,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
心电监护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线一下一下地跳着,间隔很长,长到让人怀疑下一跳会不会来。
念恩站在病床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子长了一些,盖住了半截手背。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校服的下摆,攥得很紧。
她没有哭。
从走进病房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哭。
妈妈还没有走,她要让妈妈看到她笑的样子。
她努力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做了。
李欣萌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目光很慢很慢地移动着,从天花板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赵楠的脸上,从赵楠移到念恩的脸上。
她在念恩的脸上停住了。
那张脸——她的女儿的脸。
眉毛淡淡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是小小的,下巴尖尖的。
长得像她,又不像她。
她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影子——十一岁的自己,扎着高马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看了念恩很久。
那个“很久”在钟表上也许只有几十秒,在她的感知里像是把念恩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天都重看了一遍——念恩从她身体里被拿出来时的第一声啼哭,又细又亮;念恩第一次吃奶,小嘴含住她的乳头,用力地吸,吸不出奶就哭,哭得满脸通红;念恩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爬、第一次站、第一次走、第一次叫“妈妈”;念恩画的那些画,贴在冰箱上的那些画,每一张里的妈妈都在笑。
她把念恩的十一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最后,又定格在十岁那年念恩举着作文本对她说“妈妈,我写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的那一天。
她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念恩看到了妈妈的眼泪。
她的嘴角不再弯了,弯不住了。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的,一行一行地,像两条小小的、安静的河。
她伸出手,用袖口帮妈妈擦眼泪。
袖口是校服的布料,粗糙的,蹭在李欣萌的颧骨上,有点疼。
她没有躲,她看着念恩,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一句话。
那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很多年,从念恩出生的那一刻就在那里,只是她一直没有力气说出来。
那句话是——“下辈子,还做我女儿。”她的嘴唇张开了,那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念恩……”
念恩凑近她,耳朵贴着她的嘴唇。她听到妈妈的气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下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