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到底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床的另一侧,坐着一个穿青灰色旗袍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身段丰润,脸上不见多少岁月痕迹,只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漫开一点温柔:
砚儿?
妈。云承砚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声音放得很轻,您守了一夜?
林夫人摇摇头,把手里给丈夫擦手的毛巾叠好,放回床头:你爸半夜醒过一次,认得人,说了两句话,又睡着了。
医生说状态还行,明儿就能出院。
她说着,仔细打量了儿子几眼,忽然微微蹙眉: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还是——又惹了什么祸?
没有。云承砚笑了,我就是来看看爸,顺便告诉您一声,我准备收心了。
林夫人怔了怔,随即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摇头:你呀,从小就会哄我。
收什么心?
云家的事,有你大哥和你三哥顶着,轮不到你操心。
你能好好的,妈就知足了。
云承砚看着她眼角的倦色,心里忽然一酸。
前世深秋,母亲被请去老宅正厅谈了一次话,出来时眼眶是红的。
他当时正忙着翻哪家太太的墙头,只当是母亲跟父亲拌了嘴,压根没往心里去。
三天后他就死了,到死都不知道那场谈话里,母亲到底听了什么。
这一世,他得弄明白。
妈。他忽然问,我爸跟您,最近提过……家宴的事吗?
提过。林夫人替他把衣领上的头发丝拈掉,轻描淡写地说,说是明晚一家人吃顿饭,让大家都回来。你二姐也到。
那我一定到。
林夫人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又把他领口那根并不存在的头发丝拈了一次。
云承砚心头一跳——这是母亲有话想说又咽回去时的习惯动作。他前世见过无数次,从来都装作没看见。
这一次,他决定等她开口。
可林夫人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手,柔声道:去吧,别让你大哥他们等急了。夜里降温,记得让知夏给你添床被子。
……嗯。
他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门合拢的那一瞬,他听见母亲在身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他前世从没听到过。
他收回目光,转身告辞,走出贵宾楼的时候,云城的天阴沉沉的,风里夹着初雪前的凉意。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口,慢慢呼出一口白气。
前世,他就是死在这个冬天的前夜。
他站在风里,把两世的账本在心里慢慢摊开,一条一条地捋:
杀他的,不会是大哥云承业。
大哥刚愎自用,手段脏,但脏得浅——挪用公款、养外室、给政敌泼脏水,样样都写在脸上,唯独没那份耐心和心机,去布一场要命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