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您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她想了想,斟酌着字眼,您以前走路,肩膀是垮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今天……她抬眼看他,目光认真,您背挺得特别直,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您往前走。
云承砚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精准地说中过。
前世二十四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扶不起的四少爷,只有她,隔着一条走廊、一碗粥的距离,一眼看出他换了一副骨头。
那不好?他笑着反问。
好。沈知夏飞快地说,说完又觉得太直白,红了耳朵,低头去扯他的衣摆,……就是少爷变得太快了,知夏有点跟不上。
那就慢慢跟。云承砚说,跟一辈子都行。
他出了门,没回头,也就没看见身后那姑娘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唇角悄悄翘起来,又轻轻抿住了。
车是老宅的车库里的黑色迈巴赫,司机小陈是老人了,一路没话,安安静静把他送到云城中心医院的贵宾楼。
云鹤鸣住的病房在顶层,套间,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是休息室。
云承砚到的时候,会客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大哥云承业坐在沙发上翻平板,眉头皱着,一副集团总裁日理万机的架势;三哥云承贤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温和,含笑,说的话却半点不软——那块地,您放心,我云承贤吐口唾沫都是钉子;二姐云疏桐不在,五弟也不在。
看见他进来,云承业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云承贤倒是挂了电话,笑着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老四来了?稀客啊。怎么,想老爷子了?
想。云承砚也笑,笑得人畜无害,昨晚梦见他了,梦见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四啊,你大哥不成器,三哥太忙,这家业,怕是要靠你了。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云承业抬起头,眼神像刀子。
云承贤的笑容也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愈发亲热:老四这话说的,老爷子疼你,是应该的——毕竟你小时候长得像咱妈。
这是暗讽他母亲出身不正。
云承砚心里冷笑:三哥啊三哥,你这一套套的,前世我可听了二十年。你骂人从来不带脏字,我夸人也从来不带真心——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他面上笑得更灿烂了:三哥说的是。我小时候,妈也说我长得像她。
这话把云承贤噎了一下——云承砚的生母是继室,是云鹤鸣的第二任太太,如今云家正牌的大太太。
说他像妈,等于说他是嫡出正统,戳的正是三哥姨太太生的那块疤。
云承贤脸上那点温和终于挂不住了,眼皮跳了跳,转头去看窗外,不接话了。
云承业这时候倒是开了口,平板往沙发上一放,语气公事公办:老四,你来得正好。
明天晚上家里设家宴,老爷子今晚出院,想一家人吃顿饭。
你到时候别迟到,也别带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丢云家的人。
大哥放心。云承砚点头哈腰,姿态摆得十足,明晚我带知夏来,给您端茶倒水。
……随你。
云承砚在病房里坐了十分钟,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病床上的父亲。
云鹤鸣闭着眼,插着管,瘦得脱了相,但眉头依然皱着,睡得也不安稳——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皇帝,在病榻上数着他那五个儿子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