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强接到通知的那天,是星期三。
厂里的新设备在临市的分厂调试出了问题,需要这边派人过去盯着。
按理说这种事轮不到他——新设备他又不懂,去了也帮不上忙。
但厂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林,你资格老,压得住场子,就当去坐镇一周。
林伟强站在那里,看着厂长那张比他还小十岁的脸,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坐镇”这个词,他琢磨了一路。
这个词就像他这辈子听到过的许多词一样,听着是夸你,细品全是空。
什么“老资格”、“老师傅”、“老员工”,都一个意思——你除了这点资历,别的什么也不剩了。
回到家他跟方敏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那种期待很卑微,像是在问:我是不是还有点用?
“去几天?”方敏问。
“一周。下周三回来。”
“哦。”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问别的。
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夹了一根青菜,嚼了很长时间。
林伟强等了等,没等来下文,便也低下头扒饭。
他原本以为她会说点什么——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早点儿回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有林宇,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爸你走了我跟我妈吃啥?”
“你妈不会做啊?”林伟强皱了皱眉。
方敏抬起眼睛,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筷子尖上沾着的米粒,微不足道。
但林宇感觉到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夹菜。
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气扒完,没敢再抬头。
星期四一早,林伟强提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灰色旅行包出了门。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方敏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模糊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领口照例扣得严严实实,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风吹起来,贴在脸颊上。
“到了打个电话。”她说。
“知道了。”
林伟强转身下楼。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沉,最后被防盗门关上的响声吞没。
方敏在门口多站了片刻。
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和远处公交车的刹车声。
她转身回了屋,把防盗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无声地吐了一口长气。
这口气她从昨晚就开始憋着了。
从林伟强告诉她他要出差一周的那一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