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强在临市的第一个晚上,住的是厂里安排的招待所。
房间在三楼最尽头,窗户正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挂满了空调外机和密密麻麻的电线。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每隔几分钟就咯噔响一声,像是有什么零件松了。
他睡不着。
不是认床。
他在厂里加班睡车间长椅都能打鼾。
他睡不着是因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慌。
那种慌跟他白天在分厂车间里站在新设备前面的慌不一样。
那时候的慌是明面上的——一排排崭新的数控机床,液晶屏上跳着他看不懂的参数,年轻的技术员在触摸屏上点来点去,他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厂长说“老林你坐镇就行”,他就真的只能“坐”着,坐在车间角落的塑料椅上,看着别人忙。
那种慌他能说出来,能骂两句“新机器什么玩意儿”来发泄。
但现在的慌不一样。
他说不清,也找不到源头,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顺畅。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叠起来垫高一点。
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通讯录,滑到“老婆”那一栏。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退出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家里还好吗?
这种废话,她一定回答“挺好的”。
问他儿子在干嘛?
她一定回答“在屋里做作业”。
问天气热不热?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他想问的其实是别的。
他想问她——你一个人睡那张床,会不会觉得空?
会不会觉得终于能好好翻个身了,不用再被我这摊烂肉挤在一边?
会不会觉得,这趟差我最好别回来,省得回来之后咱们还得继续装下去?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身朝墙。
外面那台空调外机又咯噔了一声。
主卧里,方敏和林宇的手在被子里还握在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手指已经从简单的交叠变成了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插在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两双手都出了汗,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手指不时轻轻蹭一下他的手背,指腹画着圈,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慢慢品尝某种她渴望已久的东西。
方敏闭着眼睛,呼吸还是那么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