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瑶是一个极度爱干净的人,甚至有些强迫症。
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永远是整整齐齐的,她每天下班回家,进门的第一件事必定是脱掉外套,一丝不苟地挂在玄关专门开辟的挂衣区,绝不把外面的灰尘带进客厅半步。
在我的记忆里,她不太会发脾气,更没有像泼妇一样气得面红耳赤、大声咆哮的时候。
她表达愤怒和不满的唯一方式,就是沉默——那种让人感到压抑的、冰冷的沉默。
地铁在隧道里狂奔,窗外陷入一片快速向后掠过的黑暗。
此时此刻,伴随着地铁在封闭空间里巨大的轰鸣声,我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开始想:等今晚她下班回来,我该怎么用一种平常的语气,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跟妻子说?
“瑶,我今天被公司……”
不行,这样太直接了,显得我毫无准备,也太过生硬。
“瑶,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担心。”
也不行,这语气太沉重,只会徒增她的焦虑。
“瑶,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这话又说得太像是在逃避,而且极其虚伪,我明明是被迫离开的,却要伪装成主动的选择。
地铁的轰鸣声还在持续,铁轨的摩擦声规律地撞击着耳膜。
中途的几个站点,车厢门一次次开合,不断地有陌生的面孔上上下下。
他们带着各自疲惫或麻木的表情,被这座城市吞吐着,没人会在意角落里一个捧着纸袋的男人。
我就这样看着他们,想了一路,直到列车快要到站,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向妻子开口。
我提着那个装满了我职场遗物的纸袋出了地铁,走在熟悉的小区步道上,走到家门口,按下指纹,开门。不出所料,妻子不在家。
脱掉鞋子,换上拖鞋进屋。
屋里的空气是静止的,陈设还是她早上出门时的样子:沙发上的灰色毯子被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精准地对齐着沙发的缝隙;茶几上放着她早上喝水用的那个玻璃杯,杯底还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阳台上,几件还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这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属于妻子的日常。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一句话没说,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叹息,就这样静静地陷在柔软的沙发垫里。
坐了一会儿,我把手伸进纸袋,把那份合同拿了出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余晖,我再次扫了两眼那上面冰冷的条款和我不久前刚签下的名字,接着又把它塞回了纸袋的最深处。
太阳渐渐落山,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屋子里的物件慢慢失去了清晰的轮廓。我没有去开灯,任凭傍晚的黑暗一点点将我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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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面传来了脚步声,是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的“哒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脆有节奏。
我以为是妻子回来了,便双手撑着膝盖,刚准备站起来去迎接她,结果便听到隔壁邻居家的防盗门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门开了又关。
那阵高跟鞋的声音戛然而止,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又慢慢坐了回去。
片刻后,我站起身,走过去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惨白的灯光瞬间填满了客厅,刺得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我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那个透明的玻璃杯,又回到了沙发前坐下。
水面的波纹轻轻晃动,我盯着它,等待着门锁真正转动的那一刻。
听到电子锁“滴”的一声轻响,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咔啦声。
妻子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下班路上顺手买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