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抽卡选的地点相对更宽敞,但所有的地点,客户用的沙发躺椅品牌规格都是一致的,她永远会给客户营造最舒适的氛围感。
她拿过护士递来的钥匙开了门,脱了大衣挂好,换好中衣,从柜子里取出崭新的白大褂,折痕笔挺,领口翻出来挺括利落,每一个扣子都在正确的位置。
她穿好,对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把领口翻平,最后用手指沿着肩线捋了一下,然后她走到书桌后面坐下,笔记本电脑按下开机,便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她还在发烧。
敲门声响了。
她睁开眼,没有站起,只是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顺手把桌上的笔筒往旁边挪了半寸,“进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不高不低,即便脑袋里还塞着那团棉花,语调也听不出任何异常。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脖子上还缠了一圈深灰色的围巾。
十一月的京市,这身打扮不算夸张,但进了室内还不摘,就显得不那么寻常。
许简的目光扫过这个全副武装的身影,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在诊所里见过太多不愿意暴露身份的人,政客、企业高管、公众人物,每个人进门的时候都带着一层壳。
所以她没有盯着看,只是把手再次移到键盘上,她给客户自行卸掉伪装的时间,所以她盯着笔记本屏幕,寻找今天护士给准备的客户资料,平时她都会提前一天就看,但今天她真的不舒服,找文件夹都找了十几秒的时间。
来人站在门口,抬手,先把帽子往后翻下去,露出一头栗棕色的长发。然后摘下墨镜,露出一双被无数镜头对准过无数次的眼。
最后是口罩,挂绳从耳朵上取下,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抿着,像一只不太高兴的布偶猫。
档案即将缓冲完毕,许简随意地将漂亮的眼,扫向了那个摘下了壳的人。
就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搭在触控板上的食指,微微地僵在了半空,也仅是一瞬,不到一秒。
加载圈消失,她已经收回了手。
“林朝歌。”
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读一份病历上的名字——确认,记录,然后继续下一个问题。
她的手从桌面上拿起,翻开旁边的一个文件夹,动作流畅,没有停顿。
“今天是要咨询什么心理问题吗。”
不是问句的语调,尾音没有上扬,和她一年半之前说“你好,我是简。”一模一样,每个音节之间的距离都相等。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拿起了笔,一副随时准备做记录的样子。
白大褂的领口挺括地衬着她的下颌线,她今天没有带口罩,因为她今天不舒服,整张脸露在外面,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和戴着口罩时一样不可读。
林朝歌没有回答。
她往里走了几步,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那张皮质的躺椅前,转过身,像一年半之前一样,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倒,脊背陷进皮子里,头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交叠,脚踝搁在椅尾,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嚣张的,松弛的,把自己摆放成主人的样子。
许简看着她做完这一整套动作,笔还悬在纸上,没有落下一个字。沉默大约持续了三四秒,她把笔搁下。
“其实你可以坐着。”
语气平淡。林朝歌抬眼去看她的表情,想从那张脸上找到裂缝,但没有裂缝。
“不用每次都躺在那里。”
语调还是平淡的。但这句话说完,诊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结了冰。
紧接着,一个极微小的停顿,就像一个极微小的休止符,却在两人之间延续了三四秒的空白。
没有书页的声音,没有笔尖敲击,房间里安静得连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响都在被无限放大。
“……还是说……你想像上次那样……”
不是问句,尾音没有上扬,但也不是陈述句。
它悬在问句和陈述句之间的某个微妙地带,像是在等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许简已经把手从桌上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姿势很端正,脊背挺直,白大褂的肩线撑得一丝不苟,配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医生。
但她放在膝盖上交叠的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按了一下,这个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林朝歌的瞳孔在那个瞬间微微放大。她知道许简在说什么,脸腾的红了。
一年半之前,不同的房间,但同样的椅子,同样的躺姿,和那句一模一样的话,之后发生的一切——手套,扣子,手指,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