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风如刀子般刮过京城的长街,街两旁的包子铺和汤面摊正冒着腾腾热气。
许七安单手按着腰间的佩刀,在一片叫卖声与烟火气中,大步迈进了打更人衙门的大门。
刚跨过门槛,他脸上那丝深沉的思虑便如冰雪消融般褪去,换上了一副打更人衙门里最司空见惯的兵痞做派。
昨夜金莲道长留下的那番话,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死死勾着他的心神。
国师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灵宝观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进去亲眼验证一番。
但他不能急。
打更人衙门是什么地方?
那是魏公的眼皮子底下。
大清早刚来点卯就无故开溜,稍有不慎就会被暗中盯着的眼睛察觉出异样。
他若是想去探灵宝观的底,就必须借助临安公主的身份。
唯有名正言顺地陪同公主前去,才是他最大的保护伞。
所以他不仅不能急,还得把这趟差事演得像模像样。
点卯过后,许七安老老实实地回了偏厅,从书吏手里接过昨夜值更的卷宗。
一整个上午,偏厅里充斥着铜锣们翻阅卷宗的纸张声、偶尔压低声音的闲扯,以及角落里炭火盆发出剥啪的轻响。
许七安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粗茶,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里,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搭在桌案边缘。
他随手翻看着手里的卷宗,无非是城南哪家当铺遭了贼,城西哪两个帮派为了抢地盘又动了刀子。
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换作平时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但今天他却反常地盯着其中一页,仿佛能从那满篇枯燥的墨字里看出花来。
同僚路过时,他还能极其自然地抬起头,随口跟人胡扯上几句教坊司里哪位花魁昨夜又出了什么新曲子,引得厅内一阵压抑的哄笑。
表面上,他一副懒洋洋熬时辰的样子;可实际上,他每翻过一页卷宗,心里的更漏就在滴答作响。
那些花魁的八卦全是从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反反复复盘算的,全是如何在临安面前不着痕迹地把去灵宝观的话题引出来。
辰时。
巳时。
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偏厅外日晷上的阴影一点点挪到了将近午正的位置。
许七安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凉茶一饮而尽,顺势将两条长腿从桌上放了下来。
他把那份城西帮派斗殴的卷宗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趿拉着步子溜达进了银锣李玉春的值房。
“春哥!”
许七安一进门,便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嘴脸,熟门熟路地拖过一把椅子坐在李玉春对面。
正提笔批复公文的李玉春眼皮微抬,瞥了这小铜锣一眼,冷哼道:“没个正形。怎么,一上午就在外头跟人侃大山,案子看出眉目了?”
“头儿,你这可就冤枉我了。”许七安夸张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份卷宗拍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两下,“城西漕帮和青竹帮抢地盘这案子,看着是底层帮派的小打小闹,里头水深着呢。卑职这一上午可是把前因后果给捋得明明白白,连带着把他们背后的米铺、当铺都给查了底掉。”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一副交底的模样:“这案子光在衙门里看卷宗没用,里头有几个关键的接头人,行踪诡秘得很。得卑职亲自去城西的市井里走一趟,最好是换身便衣去赌场和茶馆里蹲一蹲,探探虚实才行。”
李玉春搁下笔,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似笑非笑地开口:“城西?快到饭点了,你去城西探虚实,是探到哪家酒楼的后厨去了吧?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
“看您说的!卑职这是急公好义,为了早日结案,连这顿午饭都打算在路上随便买个炊饼对付一口了。”许七安面不改色,拍了拍胸脯,把胸前绑着的铜锣拍得震天响,“头儿你放心,只要你批了这半天假,这案子我全兜着。明日一早,保准把这伙地痞的脉络给您查得清清楚楚!如违此誓,让我下半个月天天吃衙门里的清水面!”
李玉春听着他这番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保证,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打更人衙门里的人都知道,这小子油嘴滑舌、雁过拔毛,但办案抓人的本事确实是一等一的。
只要他愿意立下军令状把案子揽过去,那这事基本就算是十拿九稳了。
与其把他拘在衙门里喝茶,倒不如放他出去折腾。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泼皮做派。”李玉春摆了摆手,懒得再听他满嘴跑马,“案子交给你了。去吧,别给老子惹出什么乱子来。”
“得嘞!多谢春哥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