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我和杨广正对坐于书案两侧,核对贡院巡防轮值表。
杨广执笔点着图纸的指尖顿了一下。
“多少人。”他问。
“不、不下两百之数!还拖带着家眷老小,堵在阁前空地,哭喊一片!宇文将军正带人拦着,可那些人……”校尉急得额上冒汗,“妇孺混杂,将军实在不敢用强,就怕、怕万一……”
就怕万一闹出人命,正好授人以柄。
明日弹劾“晋王在陇西戕害士子、科举逼反良民”的折子,怕是能直接递到御前。
“走。”杨广已搁笔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玄色常服的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没有多言,径自向外走去,我赶紧小跑也跟上。
还未到文魁阁,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还夹杂着宇文成都那试图压制却难掩焦躁的吼声。
转过街角,见阁前黑压压挤满了人。有面色激愤的学子,有捶胸顿足的老者,甚至还有搂着孩童、满脸惊惶的妇人。
场面混乱不堪,几欲失控。
宇文成都站在一处稍高的石阶上,头盔下的脸庞绷得死紧,正竭力高喊:“既已报名入册,便是应了朝廷法度!岂容尔等说来便来,说退便退?!都给本将肃静!”
我眼尖,瞥见人群外围有几个衣着体面、作壁上观的“闲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漠然。
啧,果然有眼睛盯着。
我心里嘀咕,这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动手,逼我们进退两难呢。
再看那些闹得最凶的学子,好些面孔我都认得,是这几日讲席上格外认真、眼神清亮的年轻人。
得,不用说,肯定是被威胁了。
该死的陇西世家!
比我想的还下作,还无孔不入!正面舆论杠不过,就专挑这些没根基的寒门学子下手,拿捏住他们家人的安危,逼他们自己来当这把捅向科举的刀。
这招真是又毒又恶心,偏偏还不好硬接。
杨广走过来的时候,那片哭爹喊娘的喧嚣,就跟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似的,猛地矮了下去。
他没急着说话,步子也没快半分,就这么顺着兵士勉强拦出来的缝,一步步走进去。
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在夕阳和那片乱糟糟的灰败背景里,扎眼得很。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先是近处的不敢吱声了,接着那安静像水波一样往外荡,最后连最外围的哭嚎都变成了压得死死的抽噎。
所有的眼睛,害怕的,发懵的,藏着恨的,都粘在他身上。
他走到宇文成都旁边,抬手虚按了一下。
宇文成都立刻闭了嘴,往后退了小半步,低声急道:“殿下,他们……”
杨广的目光已经落了下去,缓缓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惨白的脸。平静得很,可那平静底下,像是压着千钧的重量。
“朝廷开科举士,为的是抡选天下贤才,为国所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最后一点余响,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尔等自愿报名,名录在册,便是应了朝廷章程,入了选才法度。法度——”
他略顿了一下,那两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
“非是市井买卖,可朝令夕改,可聚众挟制。”
最后四个字,他声音微沉,并不大,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前排几个闹得最凶的,脸皮一抖,脖子都缩了回去。
“尔等视朝廷法度为何物?”他往前踏了半步,就半步,那无形的压力却像山一样倒下来。
“视本王,为何物?”
全场死寂。
连孩子的噎气声都被捂没了。杨广用亲王身份和那股冷硬气场,暂时劈开了这锅沸粥。
但我心里门清,这顶多是扬汤止沸。
他们怕的不是法度,是法度也护不住的家里人。今天强压下去,明天人家换个更阴的招,逼得更狠,万一真闹出人命,那才是塌天大祸。
我脑子正转得飞起,想着怎么给颗定心丸,既能全了朝廷脸面,又能给这些被捏住七寸的学子一条活路。还没等我想出个妥帖法子,杨广又开口了。
“本王知道,”他的语气缓了点,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过那些惶然的脸,像是能看穿他们背后的那只手,“你们之中,不少人是真想凭学问挣个前程。今日至此,非出本心。怕是家中父母妻儿,宗族乡里,有了不得不退的‘苦衷’。”
这话没点透,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捅开了那扇名为“胁迫”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