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回贺府吃饭,和贺璟明月聊得晚了,索性就留在贺府住下。
夜里,明月抱着枕头偷偷溜了过来,我俩便像从前未嫁时一样,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
“阿兄他……好像变了很多。”
我侧躺着,看着帐顶的绣花,把东宫书房那日的事跟她讲了一遍。
明月在我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也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可不是么。父亲走后,贺家军里那些跟着父亲多年的老将,起先也有不服气的,觉得阿璟太年轻,压不住阵仗。有几个刺头,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使绊子。”
“后来呢?”我问。
“后来?”明月的声音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笑意,又有点心疼。
“你阿兄那个性子,你还不清楚?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有主意得很。他本就是名正言顺接权,对那些倚老卖老的,该晾的晾,该敲打的敲打,一点不含糊。”
“上月有个老校尉喝多了酒,在营里说些不中听的话,第二日就被阿璟寻了个由头,当众打了二十军棍,发配去看仓库了。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明着说什么。”
“阿璟他……在军中话不多,但说一不二,底下的人都有些怕他呢。”
我听着,眼前仿佛能看见贺璟穿着甲胄,面色沉静地站在校场上的样子。
那个贺伯伯羽翼下的少年将军,如今已经能用这般雷霆手段,镇住那些骄兵悍将了。
心里有点酸,又有点胀胀的暖意。
“我的阿兄他啊,”
我望着帐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像是骄傲,“真的慢慢撑起这个家了。”
明月在黑暗中点点头,靠我更近了些,声音更软了。
“是啊,父亲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就是……他有时候太拼了,常常在书房待到半夜,看那些军报文书。我劝他,他只说‘父亲留下的担子,我不能让它砸在我手里’。”
我们俩一时都没说话,只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
贺府的夜,似乎比东宫要静得多。这里没有那么多需要揣测的目光,没有那么多无形的压力和试探,只有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在陷入沉睡前的朦胧中,我想,阿兄正在努力撑起贺府的门楣。而我,也要在东宫,在那个越来越靠近风暴中心的位置,努力站稳才行。
我们都在长大,都在失去,也都在努力抓住自己珍视的东西。
这份认知,在这寂静的夜里,让人心头既柔软,又生出些模糊的勇气来。
第二日一早,天才刚亮透,杨广就来了。
门房大概也没想到,慌慌张张报进来时,人已经走到内堂了。
彼时,我正和贺璟、明月在饭厅里喝粥,抬头就看见他撩了竹帘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袍子,头发拿根玉簪子随便绾着,肩上沾着露水,眼底下有淡淡的青。他就那么自然走进来,像只是早起从东院踱到西院。
“殿下。”贺璟放下勺子站起来。
杨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径自走到我旁边坐下。
下人忙添了副碗筷,他接过,很自然地从我碗里舀了半勺粥,尝了尝。
“好像有点淡。”他评价道。
明月“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太子殿下一大早专程来贺家找粥喝?”
杨广抬眼,嘴角弯了一下:“主要是来逮人。”他侧过脸看我,微凉的手指捏捏我的脸,“以后别在外头过夜,孤一个人睡不好。”
贺璟正喝茶,闻言直接呛了一口,偏过头去咳,肩膀微微耸动。
我耳朵发热,心想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当着人呢,想说什么说什么。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小声嘀咕,“这是我家……”
“嗯,”他又从我碟子里夹了块酱瓜,“那下次再想回来住,带孤一起。”
贺璟:“……”
明月:“……”
吃完饭,我们没有坐马车,而是手牵手,往东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