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西边二十里,官道边上,有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客栈年头久了,门窗都让风雨泡得发白,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靠墙一溜酒坛子。
入夜以后,大堂里点起两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光晕昏昏黄黄的,把几个过路客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两个客人。
一个是北边回来的行商,皮袍子,风尘仆仆;一个是常在江宁附近跑单帮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两人素不相识,因为都嫌冷,拼了一张桌子,一壶酒,两碟花生,就这么聊了起来。
“北边这一年,是真不太平。”行商压着嗓子,“镖局丢人,门派丢人,连官府都在满世界协查。我这一路过来,光盘查就过了五道卡。”
“丢人?”短刀汉子摇头,“丢的哪是人,是脸面。脸面丢了,才满世界找。”
行商灌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在江宁待得久,可听说过野人茶肆?”
“怎么没有。”短刀汉子放下酒碗,“前阵子满城都在传,说江宁那个话多的野人,如今金口难开。你说奇不奇?”
“奇是奇。”行商把酒碗在手里转了转,“可你知道,外头现在都怎么编排他?”
“怎么编排?”
行商没接话,先往四下里看了看,才凑过去,压着声音说了几句。短刀汉子听完,眉毛挑得老高,半天没说出话来。
窗外风一阵紧似一阵,把油灯的灯花吹得乱晃。两人就着这一点灯花,一个说,一个听,说到后半夜,酒壶见了底,才各自回房歇了。
第二天一早,行商退了房,短刀汉子也上了路,谁也没再提这一夜的话。
可那些话没散,跟着马,跟着脚,往四面八方去了。
马过一处,话就落一处;脚歇一程,话就长一程。
过了两日,江宁城里一家酒肆。
几个常客围着炭盆,一人一碗热酒,喝得脸上泛红。
一个留短须的中年人把碗一顿,开了腔,“我说,你们听说了没有,城东那个话痨野人,这阵子一个字都不往外蹦了。”
“早听说了。”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我还特意去那条巷子看过一回。门开着,人坐在里头,我站门口看了半晌,他愣是没抬头。”
瘦高个说着,把手里的酒碗转了转,又补了一句,“我还听说,县衙里有人给他挂了个什么闲差的牌子,如今人家算是半个公门里的人了。你说,一个公门里的人,能随便跟咱们这些老百姓多说话?”
“那你说,他这是怎么了?”
“依我看,这是韬光养晦。”短须中年人把声音放低,“你看他从前那张嘴,一天到晚没个停的时候;如今一个字不吐,那叫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瘦高个咂了咂嘴,“我怎么听着,像说他深得没人测得出底细?”
“那可不。越是看不透的,越不能惹。”短须中年人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我赌他这是要干大事。你们等着瞧。”
旁边烤火的货郎听了半天,忍不住插了一嘴,“我也听说了。前两天我路过那条巷子,还特意绕进去看了一眼。茶肆门开着,火炉子烧得旺旺的,他就坐在门口,捧着碗茶慢悠悠地喝。我这人站他跟前,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短须中年人一拍桌子,“这就是高人做派。”
这话一出口,围着炭盆的人都安静了一瞬。半晌,才有人低声说了句,“要我说,这人要么是真高人,要么就是……出什么事了。”
再往北,官道上,一支镖队正歇脚打尖。风硬邦邦的,刮得人脸疼。镖师们蹲在避风的土坡后面,啃干粮,灌凉水。
一个年轻镖师嚼着饼,忽然含糊不清地开口,“师父,你说那个江宁的野人,好好地怎么就不说话了?”
“哪个野人?”老镖师头也不抬。
“就是那个,前阵子传得神乎其神,说满肚子天机的那个。我听说,他让官府给关了禁闭。你想啊,他以前说的那些话,哪句不够判的?”
“禁闭?”老镖师嗤了一声,“官府真要关他,早就贴告示了,还轮得到你听说?依我看,人家就是不想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