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江宁府,雪停初霁。
天边透出一抹暖色,像有人把一炉烧透的炭火搁在灰云底下,慢慢地烘。
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野人茶肆的门还敞着,门楣上的旧布幡湿漉漉地垂着,风一过,抖两下,又垂下去。
林野破天荒地没急着关门。他搬了条凳子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出去,脚尖冲着巷口那点暖色,像在等天光再亮一会儿。
他等的其实是那桩压了快一年的念头。摆不平,这个冬天就算白过了。
一年前的这时候,他刚下山。
兜里揣着半吊子盘缠,脑子里装着一本翻烂了的话本。
他当时想的是:找个小地方,开一间小茶馆,门脸不用大,客人不用多,能把日子过得像一碗白开水,谁也不认识他。
这算盘,他打了整整一年。
茶馆倒是开了,可谁也不认识他这一条,算是彻底泡了汤。
他不但被人认识,还被人编排惦记,被人隔着半条街议论。
江宁府的人提起他,头一句十有八九是那个野人。
躲了一冬天,躲出满城的名声,这上哪儿说理去。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容易睡不着。
门轴吱呀一响。
有人推门。
张叔站在门里,今天没戴帽子,灰白的头发被雪水洇得服帖,袖口照旧沾着几点墨渍。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水的鞋,又看了看门槛上坐着的林野。
“……还开着呢?”
“开着呢。”林野往旁边让了让,“张叔来得巧,水刚开。老规矩?”
“老规矩。”张叔点点头,摘下缠着的旧围巾,抖了抖雪,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他坐下的动静很轻,像怕惊着谁。
林野起身从灶上拎下铜壶烧水。
正烧着,门口又探进半个身子:隔壁巷口那家绣摊的绣娘阿织,约莫二十岁,穿一件家常素裙,挽着一只绣篮,指间还夹着根没收起来的绣针,指尖冻得泛红。
“掌柜的,雪停了我过来坐坐,送送这个冬天。”她搓着手呵气,“外头风还大。”
“进来坐。”林野让开身,回头朝张叔那桌努努嘴,“张叔也来了,正好一炉火。”
阿织道了声谢,挨着柜边坐下,把绣篮搁在脚边。
她绣了一冬的嫁衣活了,手冷,先往炉火上凑。
林野把粗茶沏好,端一碗搁到张叔手边,又给她也倒了一碗。
张叔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看一会儿窗外,再喝一口。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的柴火噼啪响。
张叔喝到第三口,放下碗,开了口。
“林老板,我问你句话。你爱答就答,不爱答,就当没听见。”
“您说。”
“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惦记那些事了吗,还是……憋着个大招?”
林野没立刻答。
这话要是搁在三个月前,他肯定打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
可今天他不想糊弄。
天边那点暖色还亮着,这个冬天眼瞅着就要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