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顾南溪的烤肉吃得极其舒坦,不仅是因为把明清两朝的帝王谱系像切萝卜一样切得明明白白,更是因为他久违地体会到了属於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纯粹閒適,不用字斟句酌地去给老学究挖坑,不用时刻提防利益集团的暗箭。
回到座位上,赵书尧將毛巾往椅背上一搭,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盯著电脑屏幕,没点开知网,也没去碰硬碟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史书,而是滑动滑鼠,將光標移到了那个粉白色的小电视图標上——b站。
在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这片社区还算得上是acg爱好者和鬼畜大神们的自留地,赵书尧最近在这上面也算是小有排面。
他把阎崇年懟进icu的那段现场音频,不知道被哪位路过的大神提取了出来,配上了《三国演义》里“诸葛亮骂死王朗”的高清修復画面,做成了鬼畜调教视频,那播放量,每天都在以一个极其恐怖的拋物线往上窜。
赵书尧看著自己那张在封面上被强行和诸葛亮同框的脸,没忍住,嘴角牵动著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意。
閒著也是閒著。
隨手点开了主页上的“我要直播”按钮,没带任何商业目的,更没想搞什么宏大的歷史科普讲坛。
纯粹就是想在虚擬的网络世界里,找几个没有任何现实利益羈绊的陌生人,瞎扯几句淡,和不认识的人聊天,往往能跳出固有的信息茧房,听到些不一样的声音。
房间標题,他连脑子都没动,直接敲上了几个大字:“歷史系閒人,发呆,瞎聊”。
点击开播。
电脑摄像头的指示灯亮起,屏幕中央出现了他那张穿著宽鬆纯棉睡衣、完全没有做任何造型打理的脸。
直播正式开始。
前三分钟,惨澹得像是在对著黑洞做单向电波发射。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死死地钉在“0”上。
突然,那个零闪烁了一下,跳成了“1”。
赵书尧的眼睛立刻亮了,迅速调整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的姿態,让自己的脊背挺直了些,脸上掛起了一个极其温和且友善的微笑。
他对著桌上的麦克风开口:“晚上好啊,这位刚进来的……”
“朋友”两个字还没来得及滑出喉咙。
右上角的那个“1”,如同触电般瞬间缩了回去,重新变成了冷冰冰的“0”。
空气中突然瀰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停滯感。
赵书尧维持著那个友善的微笑,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挠了挠眉心,隨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这跑得比遇见鬼还快。”他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是我这没洗头的大脸盘子,杀伤力太强了?”
算了。
將身体重新砸回椅背里,视线虽然还停留在屏幕上,但大脑里的齿轮已经自动脱离了直播间,开始琢磨起明宪宗时期那些复杂的文官集团更迭史了。
发呆,这在物理意义上,完美契合了房间的標题。
也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安静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滴”声。
赵书尧眼皮一抬,视线重新聚焦。
屏幕右上角那个悽惨的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跳到了“14”。
而在屏幕左下角那块原本空空如也的弹幕区里,正稀稀拉拉地飘过几行白色的字体。
“这主播是活物吗,怎么跟张jpg图片一样,五分钟了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点进来看到標题写著发呆,居然真的是在物理层面的发呆,硬核。”
“主播是新人吧,开直播不整活怎么骗弹幕啊,有什么才艺展示一下唄,比如表演个口吞灯泡啥的?”
赵书尧看著这些充满网络乐子人气息的弹幕,眼底泛起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坐直了身体,伸手將电脑摄像头的角度往下压了压,让自己的半个身子完整地进入画框,证明自己绝对是个立体的碳基生物。
“各位晚上好啊。”赵书尧的声音通过廉价的麦克风传了出去,语速不快,带著一股仿佛刚睡醒般的低沉和极致的鬆弛感。“不好意思,刚才思考了点问题,走神了,我澄清一下,我不是jpg,我是活的。”
抬起手,对著镜头摆了摆,目光落在屏幕上。
“至於刚才那位让我吞灯泡的朋友,这就免了吧,那玩意儿有点费食道。”赵书尧笑了笑,语气极其隨意,“我今天开这个直播,纯粹就是閒著无聊,想找几个活人聊聊天,刚才这屋里实在没人理我,我这才自己给自己放空了一会儿。”
弹幕区停顿了两秒,隨后又飘出几条。
“閒著无聊找人聊天,主播这状態,看著就像个资深宅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