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刘光天站在第一排,目光落在那具標本上。胸腔已经打开,心臟、肺、肝臟、胃,各归其位。
福马林让组织变得僵硬,顏色发灰,但血管和神经的走向依然清晰可辨。
他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不是第一次见的震撼,而是久別重逢的平静。
前世,他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照在患者的胸口,电刀切开皮肤,分离组织,找到那根破裂的主动脉。
那种触感、视觉、气味,都刻在他的骨头里。而现在,他看著这具標本,就像在看一张旧照片。
“刘光天同学。”林老师忽然点名,“你来指一下,心臟的四个腔室分別是什么?”
刘光天走上前,手指悬在標本上方,没有触碰。
“这是右心房,接收上下腔静脉回流的静脉血。这是右心室,把静脉血泵入肺动脉。这是左心房,接收肺静脉回流的动脉血。这是左心室,把动脉血泵入主动脉,供应全身。”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於心的课文。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著一丝惊讶。这几个腔室的位置,教材上写得並不直观,大部分学生第一次见到实物,连左右都分不清。
“很好。那冠状动脉呢?”
“左冠状动脉起源於主动脉左竇,分为前降支和迴旋支。右冠状动脉起源於主动脉右竇,沿冠状沟向右后走行,约百分之八十五的人群在心臟膈面发出后降支。但约百分之十五的人群存在右冠状动脉后降支变异,由左迴旋支延续而来。”
教室里安静了。是那种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气的安静。周铁柱在后面捅了捅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林老师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刘光天同学,你以前学过解剖?”
“没有,”刘光天说,“看书自学的。”
“看的什么书?”
“《格氏解剖学》,”刘光天顿了顿,“译本,一九五六年版。图书馆有,但只能借三天。我抄了大部分內容。”
林老师没再说话,只是挥挥手让他回去。那天晚上,刘光天的名字就在教师办公室里传开了。
食堂是集体大灶,每天三顿。
主食是棒子麵窝头或高粱米饭,菜是熬白菜、熬萝卜,偶尔有一顿豆腐,算是改善生活。
每人每月二十七斤粮票,学生补助八块钱,勉强够吃饭。
刘光天每天吃得不多,但搭配得仔细。窝头配熬白菜,再加一勺辣椒酱,吃完把碗底的菜汤也舔乾净。
他知道这具身体正在长个子,蛋白质和维生素不能缺,但眼下这条件,只能儘量。
他把每月的补助分成三份:一份买饭票,一份攒著买书和文具,一份寄回家给二大妈。
“你寄钱回家?”周铁柱瞪大了眼睛,筷子悬在半空,“你自己都不够吃呢!”
“我妈给的,”刘光天说,“我得还。”
“还?”
“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