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7月,四九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刘光天站在华北製药厂的工地上,戴著一顶草帽,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在蓝布褂子上洇出一片深色。
眼前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吊车轰鸣,工人喊著號子搬运钢材,水泥搅拌机的滚筒嗡嗡转动。
三座厂房已经初具雏形,灰色的框架在烈日下泛著白光。
“刘技术员!”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手里攥著一张电报,“您的!”
刘光天接过电报,拆开。
薄薄的纸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跡稚嫩但工整:光天哥,我考上四九城高中了。京茹。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阳光照在纸片上,把那行字照得透亮。十六岁,考上四九城的高中。她做到了。
“刘技术员?”年轻工人疑惑地看著他,“没事吧?”
“没事。”刘光天把电报小心地折好,放进內衣口袋,贴著胸口,“去,把王工叫来,发酵车间的图纸要改,管道布局有问题。”
“是!”
工人跑走了。刘光天站在原地,看著远处起伏的厂房框架,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比莫斯科的冬天更让人心潮澎湃。
三天后,刘光天请了假。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著帆布包,坐上了去昌平的长途汽车。
车窗摇下一半,热风带著尘土灌进来,他也没关,任由汗水往下淌。
秦家村还是老样子。土坯房错落有致地趴在山坡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响。
村口的老槐树更粗了,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树下那口石碾还在,几个孩子光著脚在上面爬,看见汽车过来,都停下来张望。
刘光天跳下车,沿著土路往村里走。
路过打穀场时,一个正在晒麦子的老汉抬起头,眯著眼看了他半天,忽然喊起来:“哟!这不是那年来的小大夫吗?”
“大爷,”刘光天停下脚步,微微鞠躬,“秦京茹家,还住村西头?”
“住呢!住呢!”老汉放下手里的木杴,嗓门洪亮,“京茹考上城里的高中了!全村都传遍了!老秦头这几天走路都带风,逢人就递烟!”
刘光天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帆布包在背上轻轻拍打。
秦家的土坯房还是那间,但门口多了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墨跡还没干透:“金榜题名前程远,寒窗苦读志凌云”。
门框上贴著几张剪纸,是喜鹊登梅的图案,显然是刚办过喜事。
他站在门口,刚要敲门,门帘一掀,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光天哥!”
秦京茹站在他面前。十六岁,比两年前高了一头,瘦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头髮用一根新的红头绳扎成两条辫子,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穿著一身崭新的蓝布学生装,袖口还留著摺痕,脚上一双黑布鞋,白底,针脚细密,是手工纳的。
“京茹。”刘光天说,声音比想像中哑。
“你怎么来了?”秦京茹的声音发颤,手指绞著衣角,“我……我前天才收到录取通知书,昨天才回来……”
“我知道。”刘光天从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电报,“所以我来了。”
秦京茹看著那张皱巴巴的纸片,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接过电报,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我知道你能考上。”刘光天的声音很平静,“两年前我就知道了。”
秦京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抹眼睛,但越抹越多。
刘光天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著一朵小小的梅花,是莫斯科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