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著,心里慌。”
刘光天看著水银柱:160100。他鬆开气阀,把数字记在登记簿上:“大爷,您血压高。以后少乾重活,少吃咸的。这药您拿著,一天一片,早上吃。”
他从药盒里数出十四片降压药,用纸包好,递过去。
老汉接过药,嘴唇哆嗦著,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佝僂著背走了。
一上午,刘光天量了三十多个血压。高的、低的、正常的,什么样的都有。
他一边量一边记,在本子上画了一张简单的统计表,標註了年龄、性別、血压值和症状。
中午休息的时候,吴大夫走过来,拿起他的登记簿看了一眼,眉头挑了起来:“你还做了统计?”
“顺手。”刘光天说,“秦家村三十岁以上人群,高血压比例大概百分之四十,比城里高。可能是饮食问题,盐分摄入过多,也可能是劳动强度大,休息不足。”
吴大夫看著他,他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勤奋的学生,见过聪明的学生,但从没见过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量血压的间隙还能做流行病学统计。
“下午你跟我出诊,”他说,“村里有几户臥床的,走不动。”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晒得石板地发烫。
刘光天背著药箱,跟著吴大夫在村子里穿行。
土坯房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麦秸,有些房子的门框都歪了,用木棍顶著。
他们走到村西头最后一户人家时,刘光天又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一个大木盆,里面的水浑浊发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刘光天,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去,手里的棒槌敲在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户姓秦,”吴大夫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家里有个老太太,臥床不起,咳了快一个月了。”
刘光天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跟著吴大夫进了院子。
“吴大夫!”屋里走出一个中年女人,手里端著一碗水,“快进来喝口水!这大热天的,辛苦你们了!”
“秦嫂子,”吴大夫接过碗,“家里老人怎么样了?”
“还是喘,夜里咳得厉害。”女人把碗递给刘光天,“小同志,你也喝。”
刘光天道了谢,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带著一股铁锈味,但很凉,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他跟著吴大夫进了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光线被外面的柴垛挡住了大半。
炕上躺著一个老太太,盖著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胸口剧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拉风箱似的嘶嘶声。
刘光天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听诊器。吴大夫看了他一眼,没阻止。
听诊器的胸件贴在老太太胸口,刘光天听了一会儿,又换了个位置。
肺里湿囉音很明显,位置固定,不是气管炎,是肺炎。而且病程不短了,已经合併了心衰。
“吴老师,”他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肺炎合併心力衰竭。需要青霉素和强心苷。咱们带的药……”
“青霉素有,但不多。”吴大夫皱著眉,“强心苷没有。”
“那先上青霉素,控制感染。心衰……”刘光天顿了顿,“可以用利尿剂减轻心臟负荷,让病人半坐臥位,减少回心血量。这些咱们都有。”
吴大夫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心衰的处理,卫校二年级才教,这孩子居然已经能临床应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