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当过兵。解放战爭的时候,我是野战医院的卫生员。那时候缺药,缺得厉害,伤员感染了,没有青霉素,只能用盐水洗伤口,眼睁睁看著烂掉。我见过一个战士,腿上的伤口感染了,高烧三天,最后截肢。截完肢还是感染,没了。”
他转过身,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东西,像是井底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但稜角还在。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咱们自己能造青霉素,能造多少药,就能救多少人。后来我去苏联学习,学了五年,回来就办了这个卫校。我想培养一批能看病、能製药、能扎根基层的大夫。”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草稿,又放下。
“但製备青霉素,我试过。五四年的时候,我跟几个老师一起搞过。菌种分离了三个月,培养基换了好几种,最后提取出来的东西,杀菌效果还不如磺胺。失败了。”
“那时候条件太差。”刘光天说,“没有高压灭菌锅,无菌条件不达標,杂菌污染严重。提取工艺也粗糙,纯度不够。现在不一样了,学校有实验室,有高压灭菌锅,有离心机,条件比那时候好得多。”
“你有把握?”
“七成。菌种筛选是关键,需要耐心。培养基配比我已经优化过了,提取工艺也做了改进。如果学校支持,给我一间实验室、两个助手、半年的经费,我能做出来。”
校长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称量他的话有几分真假。
“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了,我承担责任。但我不认为会失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但那种篤定,让校长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战地医院里第一次成功给伤员止血的那种感觉,相信自己能行,不是因为盲目,而是因为准备好了。
“好。”校长最终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给你一间实验室,两个助手,半年的经费。但有个条件。”
“您说。”
“半年之內,如果做不出合格的產品,项目终止。你回班级正常上课,以后不再提这件事。”
“可以。”刘光天说,“但如果做出来了呢?”
校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你小子,还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想问清楚,做出来了,学校怎么处理?”
校长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如果做出来,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推荐你去区医院,或者市医院,隨你挑。另外,这个项目,你署名第一,学校署名第二,成果归你个人和学校共有。”
刘光天站起身,伸出手:“成交。”
校长看著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隨即握住。那只手瘦小,但有力,掌心里有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刘光天,我当了二十年校长,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希望你別让我失望。”
“不会。”刘光天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校长忽然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手术的事。按规定,学生擅自手术,是要处分的。但林老师和王院长都替你说了话,说当时情况紧急,你处理得当,救了两个人。学校研究决定,不予处分,但下不为例。”
“谢谢校长。”
“不用谢我。”校长说,“谢你自己。如果你手术失败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是你了。”
刘光天没说话,只是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把地面照成一片银白色。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走廊尽头,月光安静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一步,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