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法?您不是刚从大工厂出来?”
“大工厂有大工厂的规矩,土法有土法的灵活。陕北没通电,没自来水,没不锈钢设备。但老百姓要活命,不能等通电了再治病。土法能做百分之八十纯度的,应急够用。等条件好了,再往上提。”
陈伯达飞快地记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记完了,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刘大夫,您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陈伯达摇了摇头,“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学堂里背四书五经。您十八,协和副主任,去陕北建药厂。这世道,变得真快。”
刘光天没接话。他看著窗外,远处的山峦越来越近,黄土的顏色越来越浓。火车钻进一条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头顶的灯泡泛著昏黄的光。他想起秦京茹,想起她说“我会考上医学院的,你等著我”。今年,她应该已经考完了。考上了吗?来得了四九城吗?他不知道。风变了,一切都变得不確定。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
火车驶出隧道,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重新翻开书,继续看。一步一步来。
梁家河公社卫生院,比昌平医院还简陋。
三间窑洞,一间门诊,一间药房,一间“手术室”——其实就是一张木床,一盏煤油灯,墙上掛著一面裂了缝的镜子。药柜里稀稀拉拉摆著几瓶药,磺胺、阿司匹林、甘草片,青霉素一瓶都没有。
刘光天到的那天,卫生院里只有一个老大夫,姓贺,六十多岁了,背驼得像张弓,眼花得连药名都看不清。看见刘光天进来,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光。
“你就是……北京来的刘大夫?”
“是我。”刘光天微微鞠躬,“贺大夫,以后我跟您搭伙,您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贺大夫摆摆手,声音沙哑,“我这把老骨头,快干不动了。你来了,正好接班。”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刘大夫,我跟你说,这地方,苦。没药,没电,没水。病人来了,能输液的输液,能吃药的吃药,严重的往县医院送。县医院八十里地,山路顛簸,送到一半,人就没了。”
刘光天点点头,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玻璃瓶,用棉花包著,小心翼翼地放在药柜里。“贺大夫,这是我带的菌种,qt-3,產青霉素的。给我一间窑洞,一套土陶罐,一盏煤油灯,我就能做出药来。”
贺大夫愣住了。他看著那几个玻璃瓶,里面装著蓝绿色的菌落,在昏暗的窑洞里泛著柔和的光。
“你会造青霉素?”
“会。纯度百分之八十,应急够用。以后条件好了,再往上提。”
贺大夫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在这卫生院干了二十年,见过下放干部,见过插队知青,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十八岁的副主任,背著菌种来陕北,说要土法造青霉素。
“你……你是神仙下凡?”
刘光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热气。“不是神仙,是大夫。大夫的本分,就是让老百姓有药吃,能活命。”他转身走出窑洞,脚步很轻。贺大夫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黄土坡的拐角,忽然觉得,这荒凉的陕北,好像要变天了。
消息传到四九城,是在一个月后。
孙秀兰坐在药厂的办公室里,手里捏著一封信,信封上是刘光天工整的字跡。她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秀兰:见信好。我已到陕北,梁家河公社卫生院。条件艰苦,但能做实事。qt-3已接种,土陶罐发酵,煤油灯恆温,预计一个月后出第一批青霉素。京茹若有消息,务必告知。她今年高考,考上了吗?来得了四九城吗?纯度九十,我在这边继续攻。陕北的玉米浆比四九城的甜,菌种长得好,也许能找到突破口。你们保重。光天。1966年10月。
孙秀兰把信纸对著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忽然想起五年前,在昌平医院,刘光天第一次拿起手术刀的样子。那时候他十三岁,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现在他十八岁了,去了陕北,背著土陶罐和煤油灯,说要继续攻纯度九十。
她低下头,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封信,是秦京茹写来的,字跡稚嫩但工整:
秀兰姐:见信好。我考上医学院了,北京医学院,临床专业。但学校通知,今年新生要全部下放,去农村锻炼一年,才能回校上课。我被分到陕北,延安地区,梁家河公社。我会见到他吗?京茹。1966年9月。
孙秀兰看著这封信,久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別的什么。她取出信纸,给刘光天回信:
光天:京茹考上了,北京医学院。但她也要去陕北,梁家河公社,农村锻炼一年。你们,要见面了。七年之约,还剩一年。秀兰。1966年10月。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风变了,一切都变得不確定。但有些东西,像是冥冥中註定的,兜兜转转,总会走到一起。她想起刘光天说过的话:“一步一步来。”是啊,一步一步来。七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一年吗?
陕北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
刘光天站在窑洞门口,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把黄土坡捂成一片纯白。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四九城的煤烟味,也不是莫斯科的松针味,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凛冽的气息,像是冻土和枯草混合在一起。
“刘大夫!”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坡下传来,带著喘息,“有……有个病人,高烧三天了,县医院去不了,您快看看!”
刘光天转过身,看见一个穿著蓝布棉袄的姑娘跑上来,辫子上繫著一根红头绳,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她跑得急,脸颊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你是……”他眯起眼,雪花落在睫毛上,有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