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回来,墨宣一身灰扑扑的。
青色的衣裳前襟灰了一层,袖口灰了一层,膝盖上两个浅浅的土印子,头发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点灰。不脏,就是看着哪儿都灰蒙蒙的,像在面粉堆里滚过一圈。
萧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走吧。后山。”
墨宣正蹲在院子里拍袖子上的灰,拍了几下,灰扬起来,呛了他自己一口。他咳了两声,抬起头。“去后山做什么?”
“洗澡。”
墨宣愣了一下。他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什么味道,但他确实很久没有真正地洗过澡了。在山脚下被捡到之前,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洗了。在萧月这里,萧月给他擦过脸,擦过手,用热水给他泡过脚,但整个人泡在水里洗,还没有过。
他跟在萧月后面,绕过竹屋,走上屋后的小路。
山路窄,竹子密。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墨宣听见了水声。不是溪水那种哗啦啦的响,是很轻、很软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上慢慢地淌。
他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不刺鼻,像远处有人在燃一种没闻过的香。
“闻到没有?”萧月问。
“嗯。”
“温泉就是这个味道。”
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山坳。三面是青灰色的岩石,一面是密密的竹林,把这里遮得像一个藏在山里的秘密。岩石上长满了青苔,翠绿翠绿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水汽从岩石缝里升起来,白蒙蒙的,在竹叶间飘来飘去。
墨宣看见了那个水池。
不大,两丈见方,深不到半人。水是青白色的,透亮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细沙。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像纱,像雾,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会动的云。
墨宣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
烫的。但不是烫得不能碰的那种烫,是暖洋洋的烫,像冬天把手伸进热水盆里,从指尖一直暖到胳膊肘。他缩回手,又伸进去,又缩回来,又伸进去,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这水真的不咬人。
“脱衣裳。”萧月说。
萧月在池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铺了一块干布帕,把带来的衣裳叠好放在上面,皂角布包放在旁边。然后他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墨宣蹲在池边,没有动。
萧月的外衣脱了,搭在竹枝上。中衣也脱了,叠好放在石头上。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不见日光的苍白,是一种玉石一样的白,温润的,透着薄薄的暖色。他的肩膀很宽,锁骨很深,腰却很窄,从肩膀到腰,线条像山脊线一样流畅。白发垂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眉眼低垂着,睫毛很长,在水汽里微微颤着。
墨宣蹲在那里,看着萧月,忘了移开眼睛。
萧月弯下腰,把裤腿卷起来,先下了水。水没到他的腰,白色的头发在水面上飘着,像一片薄薄的云。他坐在池边的一块石头上,水刚好漫到胸口。他转过头,看着还蹲在池边的墨宣。
“下来。”
墨宣没有动。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水里的萧月。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不是被水汽蒸红的——他还没下水呢。
“怎么了?”萧月问。
墨宣摇了摇头,但他还是不动。
萧月看着他。墨宣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肩膀上,从肩膀上滑到水面上,从水面上滑到别处去,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怕水?”萧月问。
墨宣摇了摇头。
“那你在等什么?”
墨宣不说话了。他揪着衣角,揪了很久。衣角已经被他揪得皱巴巴的了。他的耳朵越来越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垂,从耳垂蔓延到脖子。
“不会脱。”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萧月从水里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往下流,沿着胸口的线条,沿着腹部的沟壑,沿着大腿的肌肉,一滴一滴地落回池子里,发出细碎的声音。水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了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