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挪。
分不清是时间走慢了,还是我们走快了,市集里的人潮慢慢稀薄起来。
很多摊主开始收拾货物,把容易被雨淋坏的东西先搬进去。
地上散落着被人遗落的塑料袋、纸屑和一两只落伍的气球。
我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高处坐下来。背后是刷着涂鸦的一面墙,对面还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天际线。
苏鸿珺突然后知后觉地安静下来。
她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新买的花朵套娃和那枚指南针,确保都在包里。
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望着市场中央匆匆忙忙收摊的大叔大婶们,目光有一点点飘。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我问。
“没什么。”她过了两秒才回答,低头搅着手指。
“说实话。”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刚才在想,”她盯着远处,“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来这儿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
木板台阶有点硌屁股,我下意识挪了挪,贴近她一点。
“怎么会。”我握住她的手,“下次我还带你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轻。
我答不上来。
下次……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后年,也可能是很多年以后。
甚至可能,真的不会有下次了。
“会有的。”我用力握紧她的手,“我保证,会有下次的。”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涩。
“好,我信你。”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很空洞的话。
光里有细碎的尘埃在浮动,慢吞吞的,像是时间本身的形状。
苏鸿珺忍不住把指南针拿出来,黄铜的外壳反射出一点刺眼的亮,晃得人眼睛发酸。
市场的喧哗声渐渐低下去了。
我们就这么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什么大道理。
市集原本那点热闹气,在木楼梯的缝里、旗子的褶子里耗尽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声音——有人拖摊车,铁脚在木地上拉出一串长长的刺耳的响;远处还有人吆喝,声音瘪瘪的,到了这边已经听不出词,只剩一个空壳的腔调。
还有苏鸿珺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把这一瞬间变得很长,又很短。长得像是要永远这样坐下去,短得像是一眨眼就要散了。
塑料袋被风一卷,从一堆脚下飘到另一堆脚下,翻个身,再飘走,像赶场的人,赶完了这一场,又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跟着风。
阳光也在一寸一寸地撤退。
从墙上,从墙角,从窗棂边缘,那些原本亮堂堂的地方,渐渐蒙上一层暧昧的暗。
只有西边的天空还亮着,云朵被染成一种不新鲜的粉色,像是放久了的月季花瓣。
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脚步声、说话声、讨价还价声,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声。我忽然想起张爱玲写过的一句话:“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