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摸了摸滚圆的肚子,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他跟正在收拾碗筷的玲月打了个招呼,又随手捏了一块没吃完的酱肉塞进嘴里,便转身出了厅堂。
外头的雪似乎停了,冷空气清冽而干净,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他溜溜达达地穿过庭院,踩着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色渐深,冬日的寒风不再像傍晚时那般喧嚣,却像是一把把隐形的软刀子,无声无息地刮过京城连绵的屋脊。
许府的喧闹声渐渐歇了下去。
婶婶的唠叨、小豆丁的哼唧、二郎翻书的声音,全都被关在了门窗之后。
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几盏风灯在檐下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拉出几道凄清的影子。
许七安提着半壶刚才在饭桌上从二叔那儿顺来的温黄酒,踩着院子里的积雪,悄无声息地走到墙根下。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脚尖在游廊粗壮的柱子上一借力,整个人宛如一只轻巧的夜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翻上了屋顶。
冬夜的屋瓦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透着股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浸人寒气。
一轮清冷的下弦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月光洒在积雪和白霜上,泛着一层冷硬的银光。
许七安寻了个背风的斜坡,随手拂去瓦片上的积雪,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仰起头,将壶嘴对准嘴唇,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
温热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滚烫地烧进胃里,这才稍微驱散了些周身的寒意。
一静下来,周围没了那些家长里短的喧闹打岔,白天在临安府里听到的那些话,就像是春日里疯狂滋长的野草,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乱钻。
临安那小婊砸,当时完全是当做一桩皇家内宅的八卦来跟他念叨的。
小公主坐在铺着狐皮软垫的暖榻上,一边剥着松子,一边用那种带着点嫌弃、又藏着点莫名担心的娇嗔语气,说起了前些日子在街上偶遇国师马车的事。
“狗奴才,你都不知道当时那场面有多奇怪。”临安当时是这么说的,“那可是灵宝观的国师啊,平日里连父皇的面子都不怎么给,高傲得很。可那天,本宫那几个随从在车厢外头喊了好几声,里头竟是半天都没动静。”
据临安描述,她当时就坐在对面的马车里,离得很近,看得清清楚楚。
等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那辆雕花马车的车帘子才被人从里面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临安说,那位平日里清冷孤高的二品道首,当时的样子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她不仅满头都是细密的冷汗,连几缕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碎发,都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额角上,显得有些狼狈。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那张原本清冷白皙、宛如姑射仙子般不染凡尘的脸,当时从修长的脖颈到耳根,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原本冷若冰霜的眉眼间,诡异地浮现出一抹像是喝醉了酒般的迷离水光。
不仅如此,临安还特意学着国师当时的模样,软绵绵地靠在引枕上比划着说,国师当时的呼吸明显比平时重得多,说话的尾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发颤。
那强撑着靠在车厢内壁上的姿态,仿佛是在忍耐着某种一阵阵涌上来的异样战栗。
“准是那要命的业火又犯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看着怪吓人的。”这是临安公主给出的最终判断。
许七安当时坐在临安对面,一边随口附和着,心里也深以为然。
二品道首的业火劫,这在京城高层圈子里不算什么绝对的秘密。
能让一个二品高手当街失态成那样,除了业火反噬,还能有什么原因?
可此时此刻,一个人坐在屋顶的冷风里,借着微醺的酒劲,许七安脑子里的画面却渐渐变了味。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弯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当初在茶楼雅间里求见洛玉衡时的光景。
那女人总是穿着一身宽松得甚至有些宽大的道袍,手里搭着一柄拂尘,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她也像是一尊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的女菩萨。
当她那双淡漠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不带一丝温度,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看透,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敬畏。
那是二品道首的威严,是不可亵渎的神性。
可就是这么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菩萨,被业火折磨得满头大汗、面颊潮红、咬着嘴唇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到底会是什么光景?
许七安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