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穆稍晚了一刻钟,身上的甲冑还没换下来,肩甲上沾著校场的尘土,进门时带了一阵铁叶子碰撞的细碎声响。
洪承畴没有绕弯子:“米脂县那边,你们做了什么安排?”
艾穆看了吴嗣忠一眼,先开了口:“洪大人,下官担心林禾手中兵丁眾多,火器充足,怕他抗旨不遵,已经调了府城守备兵五百人。”
“榆林镇陈抚台那边也答应派兵配合,已经调了一千五百人来,足以压住局面。”
洪承畴把端在手里的茶碗搁回桌面上,动作不重,但碗底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脆响在籤押房里格外清楚:
“谁让你们调兵的?”
艾穆和吴嗣忠同时怔了一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能立刻接上话。
“我接的是查办的旨意,不是围剿的旨意。”
洪承畴说,“杨督师派我来,是让我先查清楚事情真相再定夺。你们把兵马摆在人家家门口,是想逼反他吗?”
吴嗣忠连忙开口:“洪大人,下官们也是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洪承畴看著他,“万一林禾抗旨不遵?万一他鋌而走险?他把兵练了那么久,銃造了那么多,本来也许只是防著北面的建奴和蒙古人。”
“你们这一围,倒让他觉得朝廷要先动手了,他不反也反了。”
籤押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秉忠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迴转了一圈,最后低下了头去看自己面前那碗茶。
洪承畴站起来:“我只带自己的隨从去米脂县。”
“吴同知、艾都司,延安府人马全部不许动。”
“榆林镇那边,我写一封手令,你们立即派人送过去,让陈抚台的兵也撤回去。”
艾穆急了:“洪大人,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去查案子,不是去打仗!”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林禾要是真像你们说的那样罪证確凿,我带几个人去他也不至於拿我怎么样。”
“他要是没罪,这么多兵马过去,反而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说完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们留在府城等消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一兵一卒。”
沈秉忠急忙跟了上去。
籤押房里只剩下吴嗣忠和艾穆两个人。
艾穆先开了口:“他要是真一个人去了,万一林禾不跟他走呢?”
吴嗣忠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著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
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淡。
“他不跟洪大人走更好!”
吴嗣忠说,“洪大人一个人进了米脂县城,如果当天不出来,那就是林禾私自扣押朝廷派员,意图谋反。”
“到那时候,咱们再动手就不需要洪大人的点头了。”
“你带著兵跟在洪承畴后面,隔半天的路程就行。”
艾穆慢慢点了点头,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吴嗣忠又加了一句:“跟榆林镇那边的人说清楚,到时候两边同时动手,火路堡、煤窑、渡口都控制住。”
艾穆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吴嗣忠一眼:“要是他当天就出来了呢?”
“出来了就出来了。”吴嗣忠说,“那说明林禾认了罪跟他走了,咱们趁机接管!”
艾穆没有再问,转身快步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