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就这样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却紧密的圈。
“妈,”叶青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我们三个开个会。”
李秋梅抬眼看她,目光相触。
女儿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
她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没说出话。
叶青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母亲搁在被子上的手。
李秋梅的手很凉,皮肤干燥,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叶青的手则温热、有力,掌心有长期握笔和锻炼留下的薄茧。
“首先,”叶青收紧手指,将那冰凉的手握得更牢些,“妈,为了我和叶洋,你一定要坚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李秋梅竭力维持的平静闸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但她这一次没有躲闪,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把脸埋进掌心或扭向一边。
她任由泪水滚落,顺着脸颊的沟壑流淌,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反手握住了女儿的手,那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叶青的皮肤里。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颤抖的手,摸索着,拉住了旁边叶洋的胳膊。
叶洋立刻蹲下身,将胳膊凑近,让母亲能更轻易地握住。
李秋梅将两个孩子的手拢在一起,紧紧攥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仿佛要将他们重新拉回自己的羽翼之下,又像是要从他们身上汲取支撑下去的力量。
“青青……洋洋……”她的声音破碎不堪,被汹涌的泪水浸泡得肿胀变形,“妈知道……妈都懂……为了你们姐弟俩,我一定……一定振作起来。”
这句话,她说得断断续续,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最深处剜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决绝。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名为“理智”或“体面”的弦,终于“崩”地一声断了。
她猛地俯下身,额头抵住与儿女交握的手,放声大哭。
那不是啜泣,不是呜咽,而是彻底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哭声从她胸腔深处爆发出来,像受伤野兽的哀鸣,混着绝望、不甘、撕扯般的剧痛,以及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巨大虚空。
她哭得浑身剧烈颤抖,肩膀耸动,仿佛要把这些天堵在胸口的所有东西——对丈夫猝然离世的不解与愤怒,对未来的恐惧与茫然,对独自支撑家庭的无助与恐慌,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悲伤——全都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
这哭声太过惨烈,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心脏。
叶青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液体毫无阻碍地滑落。
她没有去擦,只是更紧地握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抽出几张,边哭边小心翼翼地给母亲擦拭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
纸很快被浸湿,她又换新的,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
叶洋别过脸去,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少年人的自尊让他不愿意像母亲和姐姐那样放声痛哭,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抽动,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没被母亲拉住的那只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却抹不干源源不断的潮湿。
三个人,就这样在昏暗的晨光里,哭作一团。
泪水是共同的河流,冲刷着各自的悲伤,也将他们更紧密地冲刷到一起。
没有言语,只有哭声和眼泪,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碰撞、融合。
这是丧事过后,他们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共同面对这份残缺和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李秋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疲惫的、深长的呼吸。
她慢慢直起身,脸上泪痕狼藉,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某种沉重的东西,似乎随着泪水流走了一些。
叶青用干净的纸巾,仔细擦干母亲脸上最后的水迹。
她的眼泪也止住了,只是眼眶和鼻尖还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