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在不考虑任何意外和额外开销的情况下,大约能支撑三年零十个月。
那时,自己应该已经大学毕业,如果顺利入警,会有稳定的收入和宿舍。
叶洋如果发展顺利,或许也能有一些收入。
母亲……或许可以找点轻松的手工活,或者,如果可能,开一个很小很小的、只做外卖的餐饮档口?
前提是,这期间不能有任何重大疾病、意外事故、房租大幅上涨、或者其他计划外的巨额支出。
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
她想起周海递过那个黑色塑料袋时,那双粗糙黝黑的手,和那双小眼睛里复杂难辨的情绪。
想起那件被深藏的白色连衣短裙。
想起自己许下的、无声的承诺。
这笔账,她记得清清楚楚。不只是钱的数目,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感激、压力、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亏欠感的人情。
等毕业,等工作稳定。这笔钱,她会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回去。
还给周海。
至于其他……她暂时不愿深想。
“姐,这个放哪儿?”叶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春节时,一家四口在烧烤店门口的合影。
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笑得开怀;叶青和叶洋站在前面,一个清冷秀气,一个阳光俊朗。
背景是红火的春联和热闹的街景。
叶青接过相框,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拂过父亲已然定格的笑容。
“放客厅吧,”她轻声说,走到那张刚刚擦干净的旧方桌前,将相框端正地摆在靠墙的位置,“就放这儿。”
照片里的一家四口,隔着玻璃,静静地望着这个刚刚组建、尚且简陋的新家,望着这三个正在努力从废墟中站起来的亲人。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稠如墨。
更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如同光的河流,永不停息。
这个庞大的、陌生的都市,刚刚吞没了三个来自小城的迁徙者,尚未展现出它全部的温情或残酷。
但在这个小小的、亮着灯的窗口里,时间仿佛以一种缓慢而坚韧的速度重新开始流动。
旧日的伤痕还未愈合,未来的道路迷雾重重,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在一起。
三个人,像三棵被狂风骤雨摧折过、却将根系更紧密缠绕在一起的树,在这片坚硬而陌生的北方土地上,扎下了第一缕微弱却不肯放弃的根须。
叶青帮母亲铺好床,检查了卫生间的热水器,又督促叶洋去洗漱。
最后,她回到自己那个最小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旧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书桌,一把椅子。
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最先拿出来的,不是衣物,而是几本厚重的专业课本——《犯罪学》、《侦查学原理》、《法理学》。
期末考还有一周就要开始了。
她请了长假,落下了不少课程和复习进度。
不能挂科。
公安大学的纪律和考核极其严格,任何一门挂科都可能影响未来的分配和前途。
她必须尽快补上。
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翻开《侦查学原理》,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书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案例映入眼帘,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看了几页,却发现那些熟悉的术语和理论,今晚似乎格外难以进入大脑。
父亲的影子,母亲的哭声,周海的脸,丁建离开时的脚步声,三十万现金沉甸甸的触感,北京干冷的空气……各种画面和感觉纷至沓来,交织盘旋。
她合上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