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被推到前台来的小胖子,在知道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前提下,居然试图跟一个他根本不知道深浅的存在讨价还价。
这种蠢兮兮的勇气和刚才他那种笨拙的伪装,共同传达着一个信息——他是真不怕死的笨,还是他在用笨掩饰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她想起那份文件里被刻意夹入的龙族体征细节,沾水后显出淡金色的纸张。
“有意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压在路鸣泽身上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空气重新变得稀薄而正常,路面上的沙砾停止了跳动,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夏弥已经转过身,沿着窄路往回走了。她的马尾在暗处甩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明天晚上,图书馆天台。你来告诉我你能为我做什么。如果值当,我考虑你的交易。”
脚步声渐渐远去,拐过一个转角,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路鸣泽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腿还在抖,手指尖的麻痹感没有完全退去,胃里翻涌着一股又酸又辣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点四十二分。
他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敲了一行字,手指还在发软,打错了好几个拼音。
他用了半分钟才把那行字打完,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他抬头看着路灯。
“这可真是,”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
路鸣泽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从膝盖骨一路往下蔓延到脚踝的、像是整条腿的骨头都被抽掉换成了果冻的抖。
他扶着墙站了大概半分钟,确定自己不会再次瘫下去之后,才拖着两条面条一样的腿慢慢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但他没有推门。
一个问题忽然从混乱的脑子里浮上来,像一截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终于浮出了水面。
夏弥为什么放他走?
她说“明天晚上图书馆天台见”。
她有能力在刚才那一瞬间把他碾碎——至少他是这么感觉的,那种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压迫感绝不是虚张声势。
但她没有。
她甚至没有继续逼问。
她只是定了个约会,转身走了,马尾甩得干脆利落,好像完全不担心他会跑。
不正常。
路鸣泽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
他靠在宿舍楼门口的墙上,夜风吹过来把他后背上被汗浸透的T恤吹得冰凉。
他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夏弥堵他,释放压力,试探,他提出交易,她收手,约定明晚。
每一步都太克制了。
不是仁慈的克制,是留着后手的克制。
像一个猎人看见一只兔子跑进了自己不认识的地洞,不急着挖,而是在洞口撒了一圈面粉,等着看兔子从哪个方向钻出来,把整条地道都带出来。
那只兔子是他。那个地洞是酒德麻衣。
路鸣泽把后脑勺抵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顶上那盏满是灰尘的灯泡。
夏弥放他回来,很可能就是想让他去找他背后的人。
她根本不需要亲手逼问——恐惧会替他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