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厚重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间战后重建的喧嚣与北方凛冽的寒风。
府内前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几名公孙家年轻子弟脸上的不甘与迷茫。
我方才的任命与安排,显然并未完全平息他们心中那份关于“家业拱手让人”的隐痛。
这几人都是公孙家的旁支或远亲中的佼佼者,血气方刚,曾以辽东公孙的威名为傲,如今却要俯首听命于“外人”,心中郁结难舒。
为首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年轻人,名叫公孙烈,是公孙广韵的堂弟,素以勇武着称。
他见厅中已无外人,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虽努力保持恭敬,却难掩其中的焦躁与不解:
“大姐!我们……我们公孙家几代人,披荆斩棘,流了多少血汗,才在这辽东、幽燕打下这片基业!如今……如今就这么……全盘交予西凉王了吗?难道就真的……再无我公孙家自立之日?”
他话音落下,旁边几名同样年轻的族人也不由自主地点头,眼中流露出相似的困惑与一丝不甘。
公孙广韵并未立刻斥责。
她缓缓转过身,褪去了方才在府门外那副温婉中带着娇嗔的未来王妃姿态,脸上的线条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她目光如电,扫过眼前这几张年轻而冲动的面孔,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基业?”她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几人耳中,“烈弟,你告诉我,我们公孙家现在的‘基业’在哪里?是在被虞景琰铁蹄踏破、族人星散的襄平城?还是在刚刚被西凉军血战攻克、尸骸未寒的这幽州城?或者说,是在你们腰间这几把还算锋利的刀,和心里那点不肯低头的‘傲气’上?”
公孙烈等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辽东沦陷、幽州易主,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们所谓的“基业”,早已在接连的战火中化为齑粉。
“如果我们公孙家,”公孙广韵向前迈了一步,气势逼人。
“能够只靠你们几个,就提刀纵马,把虞景琰赶出辽东,把西凉军挡在幽州城外,光复祖业,那自然不需要将任何东西‘拱手让人’!你们有这个本事吗?有吗?!”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几人心上。
他们回想起家族覆灭时的无力,逃亡路上的艰辛,面对强大军队时的渺小……一个个惭愧地低下头,握紧的拳头也无力地松开。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公孙广韵的语气稍缓,却更显深邃:
“更何况,烈弟,诸位兄弟,你们难道以为,我们公孙家世代的雄心,就只是永远困守在这辽东一隅,做一个听调不听宣、看人脸色、随时可能被更强者吞掉的‘藩镇’吗?”
她环视众人,眼中燃起一种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更为炽烈也更为幽暗的火焰:“辽东太小了!我们要的,从来就不只是辽东!父亲、叔伯们生前念念不忘的,是效仿古之卫霍,封狼居胥,是饮马河洛,问鼎中原!只是时运不济,壮志未酬!”
她停顿片刻,让这些话在寂静的厅堂中发酵,然后压低声音,如同密谋般说道:“如今,天赐良机!西凉王韩月,雄才大略,志在天下。他缺什么?缺兵,缺将,缺熟悉北地、能为他在更北方筑起屏障的鹰犬!而我们公孙家,有名望(哪怕残存),有人才(哪怕凋零),有对这片土地无与伦比的了解,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诱惑:“助力他!全心全意地助力他!助他击败虞景琰,助他一统这破碎的河山!到了那时,从龙之功,何等的分量?我们公孙家,就不再是偏安一隅、随时可能被削藩的边将,而是新朝开创者的肱骨,是第一等的功臣,是未来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外戚与勋贵!那才是真正的‘基业’,是比十个辽东都更稳固、更荣耀的千秋家业!你们懂吗?”
公孙烈等人听得目瞪口呆,胸中那股郁结的不甘,仿佛被一股更宏大、更炽热的气流冲击、搅动,逐渐转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明悟。
原来,大姐的目光早已超越了收复故土的执念,投向了更加波澜壮阔的天下棋局!
看着他们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公孙广韵知道火候已到。她缓缓走回主位,姿态重新变得端凝,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以,从今日起,你们都给我牢牢记住——这世上,不再有什么‘公孙家大小姐’公孙广韵。只有未来的西凉王妃,未来的国母!而我,也希望你们记住,你们首先是大王的臣子,是新朝的将领,然后才是公孙氏的子孙!”
她目光灼灼地盯住公孙烈等人:“你们的舞台,不在已经平定的幽燕,更不在暂时无力也无暇顾及的辽东故地!你们的舞台在南边!在即将与虞景琰决战的战场上!去找玄悦将军,加入‘白马义从’,或者凭本事在军中谋取职位!用你们的刀,你们的血,你们的勇气和智慧,去挣军功,去博前程!”
她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一群榆木脑袋!现在立刻回去,整顿好你们的军械,收拾好你们的细软,然后滚去中军营地向玄悦将军报到!告诉他,你们是王妃送来的人,但不需要任何特殊照顾,从最底层做起,用战功说话!本宫……我,期待你们的表现,期待你们在未来的青史中,为公孙这个姓氏,写下崭新而辉煌的一笔!”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战鼓催征。
公孙烈等人再无半点犹豫与不甘,胸中被点燃的野心与对家族新生的渴望熊熊燃烧。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
“谨遵王妃殿下教诲!我等必不负家族厚望,不负殿下期许,誓以军功报效殿下,光耀门楣!”
公孙广韵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却依旧深不可测的笑意。她挥了挥手:“去吧。”
几名年轻人精神抖擞地起身,行礼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厅堂,背影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