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范张了张嘴,脸膛涨红,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韩宗素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靴尖,胡须微颤。
韩安国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中的黑玉棋子按在沙盘上色楞格河上游的一点,沉声道:
“王爷此策……虽前所未有,但细思之下,确有可行之处。只是,这建城之资、驻军之费、长久补给之途,需有万全筹划。且首批建城位置、兵力配置、主将人选,乃至如何应对建城期间匈人残部的反扑,皆需详案。”
我脸色稍霁,知道韩安国此言,已是代表文官系统松动了最顽固的立场。
“韩尚书所言甚是。所以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抱怨漠北苦寒、统治不易的!”我的声音转厉,“是让你们给本王拿出一个详尽的、可以立刻执行的征服与永镇方案!五路并进的兵力配属、进军路线、粮草转运节点、建城选址与顺序、预计工期与耗费……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初案!”
我走到长桌主位,拿起一支用于标示的朱笔,点在地图中心:“就从这里开始议……”
就在这时——
“王爷,”副侍卫长关平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略微急促,打断了殿内刚刚凝聚起来的专注气氛,“皇后娘娘驾到,已至集英殿外。”
殿内霎时一静。
所有将领,无论是还在消化我方才那番“据点永镇”论调的,还是正在心中盘算兵力钱粮的,此刻全都愕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又下意识地转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军机重地的殿门。
集英殿议事,非奉特召,后宫绝不可近,这是铁律。
更何况是那位身份如此特殊、敏感的皇后娘娘——我的亲生母亲。
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掠过我的眼底。
她来做什么?
在刚刚经历凤仪宫那场血腥的“惩戒”与昨夜她与虞昭之间那腌臜不堪又诡异扭曲的纠缠之后?
她不该“静养”吗?
虞昭不该“昏迷”吗?
韩安国眉头皱得更紧,公孙范等人脸上则浮现出混杂着尴尬、诧异与一丝隐秘窥探欲的神情。
他们都是人精,宫闱秘闻多少有耳闻,这位皇后与摄政王之间的微妙关系,更是心照不宣的禁忌。
此刻她突然闯入军事会议,无异于将一丝绮丽又危险的阴影,投注在这本应只有铁与血的沙盘之上。
我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端的朱砂似乎在羊皮地图上晕开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红点。
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厌烦与警惕,我沉声道:“请皇后娘娘偏殿稍候,本王……”
永久地址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推开一线。
没有通传,没有等候。
一道窈窕的身影,裹着件莲青色云锦斗篷,边缘滚着银狐裘,已款步踏入殿内。
斗篷的兜帽并未戴上,露出她精心梳理过的云髻,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斜插,凤口衔着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
她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昨夜可能残留的疲惫或痕迹,唇上点了恰到好处的绛色,使她看起来气色极好,甚至有种……焕然的光彩。
与这身精致装扮甚至那光彩有些不符的是,她手中竟随意提着一只小巧的鎏金手炉,仿佛只是来这充满男性气息与肃杀之地的军机重殿闲逛赏景。
“月儿在商议军国大事?本宫是不是来得不巧?”她开口,声音婉转依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笑意,目光盈盈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将领们,最后落在我脸上。
满殿将领,除了韩安国还能勉强维持镇定,躬身行礼,其余如公孙范、百里玄霍等人,早已慌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却又按捺不住眼角余光去瞥那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
韩宗素更是将头几乎埋到了胸前,耳根微红。
我搁下朱笔,笔杆与砚台轻碰,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皇后娘娘驾临,有何要事?”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比殿外的寒风多了一丝温度。
她仿佛没听出我话语里的逐客之意,反而向前又走了几步,径自来到沙盘旁,饶有兴致地低头看了看那些代表山川城池的模型,纤细的指尖似无意般拂过象征燕然山的那块青玉。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我,嫣然一笑。
那笑容明媚如春,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隔着柔软的锦缎宫装,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甚至带着一种母性的、温存的味道。
“倒也没什么紧要事,”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因殿内死寂而清晰无比地钻进每个人耳中,“只是忽然想来告诉月儿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