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那是比漠北暴风雪更致命的旋涡,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甚至祸及满门。
此刻,任何“困难”的说辞,都可能被解读为借题发挥、消极应对,甚至是……对那“未央宫喜红”背后意味的某种隐秘质疑或拖延。
“王、王爷……”公孙范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干涩沙哑,全无往日豪气,“征服漠北,乃、乃末将等分内之事!天大的困难,也、也自该由我等边臣武夫设法克服!岂敢以此等琐事,烦扰殿下圣虑!”
“正是!正是!”李牧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附和,声音急促,“殿下运筹帷幄,指明方略即可!具体困难,我等自当竭力解决,万死不辞!”
“末将等必竭尽所能,不敢有负王爷重托!”韩全、韩宗素、百里玄霍也纷纷开口,语气惶恐而坚定,内容却空洞无比,只反复强调“分内之事”、“自行克服”、“绝不烦扰”。
看着他们这副噤若寒蝉、急于撇清、只想立刻逃离此地的模样,我心中那股暴戾的邪火反而奇异地平息了些许,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厌烦。
呵,一个个倒是乖觉得很。
也罢。
我此刻心绪纷乱如麻,母亲的挑衅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急需独自厘清应对,实在没心情也没必要再对着这群被吓破胆的将军浪费口舌,苛责他们此刻毫无建设性的表现。
我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打断了他们语无伦次的表忠心。
“罢了。”
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
“今日就到此为止。”
几位将军如蒙大赦,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幅度之大,险些带倒身旁的茶几。
他们迅速整理了一下根本无需整理的甲胄衣袍,齐齐向我躬身行礼,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卑微。
“末将等告退!”
“回去后,各自召集所属参赞、幕僚,”我补充道,目光落在重新变得清晰冷硬的漠北地图上,语气恢复平淡,“明日辰时,将你们负责部分的完整行动计划,呈报兵部汇总,韩尚书统筹后,直接送呈本王。记住——”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他们瞬间再次紧绷的脸。
“最迟本月内,北伐大军,必须开拔。延误者,军法从事。”
“谨遵王爷钧令!末将等坚决完成任务!”
几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却难掩颤音。
我微微颔首,不再看他们。
几人再次深深一礼,然后几乎是小跑着,却又强行控制着步伐,尽量不失体统地、快速地退出了集英殿偏厅。
沉重的殿门开合,将他们逃离的身影和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一同关在了门外。
厅内,只剩下我,韩安国,侍立角落如同雕塑的玄悦,以及那沉默的沙盘、染血的地图和冰冷的断笔。
韩安国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脸上疲惫与忧色交织。他走到我面前,深深一揖,低声道:
“王爷,皇后娘娘之事……老臣……”
“韩尚书,”
我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职责,是漠北的方略。其余诸事,非你所虑,亦非你所能虑。下去吧,明日之议,至关重要。”
韩安国身体微微一震,抬眼望了我一瞬,看到我眼中不容置喙的冰冷,终于将所有劝谏或探询的话咽了回去,化为一声更沉重的叹息:“老臣……明白了。老臣告退,必当竭尽驽钝,完善方略。”
他躬着身,慢慢退了出去,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当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失在殿外长廊,集英殿彻底陷入了空旷的寂静。炭火不知何时已弱了下去,光线变得晦暗。
我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母亲……虞昭……还有那个尚未成型、却已搅动风云的“喜红”……
漠北的雪,未央宫的灯。
我缓缓抬起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底深处,寒冰之下,是翻涌不息的黑色浪潮。
“玄凤。”
“在。”玄凤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侧后方三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