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圈禁的废帝,一个年幼无知、远离权力中心的皇子,既彰显了我的“仁厚”(至少表面如此),又能将他们父子牢牢控住,更重要的是……这对母亲,或许是一种更长久的、精神上的折磨。
让她知道她的儿子和孙子在一起,却永远生活在高墙之内,仰我鼻息。
“臣……遵命。”管邑虽不理解,但不再多问。
“去吧。此事机密,速办。”
“是!”两人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我和摇曳的烛火。
刚才那些冷酷的安排还在空气中回荡,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负罪感,却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像冰冷的藤蔓,勒紧心脏。
我又一次,要开始伤害母亲了。
废黜她名义上的丈夫,流放她夫家的亲族,将她新生的孩子从身边夺走(哪怕是暂时的),将她可能寄托的希望(虞昭父子)打入尘埃……这每一步,都是在将她推向更深的绝望,也是在将我们之间本就稀薄得可怜的血缘温情,彻底碾碎。
我知道这是必要的。
权力之路不容妇人之仁,更不容潜在的威胁存在。
虞昭必须退场,他的影响力必须清除。
我只是……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曾经憎恶的那种,为达目的不惜伤害至亲的怪物。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我闭上眼,将那一丝软弱的负罪感强行压入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路是自己选的,血腥也罢,孤寒也罢,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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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京郊,龙镶近卫旅与第一军镇联合驻地。
初冬的寒风掠过校场,卷起尘土,却吹不散数万大军集结带来的肃杀热气。
玄黑(龙镶卫)与深蓝(第一军镇)的衣甲泾渭分明,却又连成一片金属与皮革的海洋,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旌旗猎猎,长矛如林。
我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身后半步,左侧是监察长林坚毅,面容古板严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台下每一个方阵;右侧,玄悦与公孙广韵罕见地并肩而立。
玄悦一身龙镶卫制式轻甲,覆面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光,手按刀柄,身姿笔挺如标枪。
公孙广韵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骑射胡服,外罩锦袍,虽未着甲,但腰佩细刀,英气勃勃,只是目光偶尔扫过玄悦时,依旧带着一丝未消的别扭。
台下,三军肃立,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旌旗翻卷之声,几无杂音。北伐凯旋的余威尚在,军容鼎盛。
我微微抬手。
行军司马左拱辅手持一卷厚厚的名册,快步上前,立于台前,声如洪钟,开始宣读此次北伐有功将士的封赏名单与对应赏金。
一个个名字,一级级擢升,一笔笔丰厚的金银绢帛,随着他清晰有力的声音传遍校场。
最初,台下是压抑的激动和期待,被念到名字的军士昂首挺胸,同袍投来羡慕的目光。
但随着名单越来越长,赏赐越来越丰厚,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躁动,开始在部分军士中蔓延。
尤其是第一军镇的队列里,开始出现极其轻微的、交头接耳的窸窣声。
北伐已然大胜,赏赐到手,天下看似太平,有些人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血与火的记忆被真金白银冲淡,思乡之情与对安稳日子的渴望,悄然滋生。
当左拱辅念完最后一份赏赐,台下并未立刻响起预想中震天的欢呼,反而那窃窃私语声更明显了些,甚至能听到几声极低的、关于“终于可以回家娶婆娘”、“这赏钱够买几亩地”的议论。
龙镶近卫旅纪律严明,依旧鸦雀无声,但那股不再想打仗的懈怠气息,如同无形的瘟疫,也在他们沉默的阵列中隐隐浮动。
我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就在这时,我身旁的玄悦,毫无征兆地向前踏出半步。
“锵——!”
一声清越冰冷的长刀出鞘声,并非全拔,只是将腰间那柄狭长陌刀抽出了一半!
雪亮的刀身映着寒光,带着凛冽的杀意,瞬间割裂了校场上空浮动的那股懈怠之气!
几乎同时,监察长林坚毅会意,猛地举起右手,向下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