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黜,流放,将那个称呼过我“韩月”、在我脚下崩溃哭泣的少年天子,最后一点象征性的外壳也剥去,打入冰冷的别苑。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流淌着母亲血脉的孩子,也将离开宫廷,去陪伴他那被废黜的父亲。
负罪感如同幽灵,再次悄然浮现。
我知道,当废帝诏书下达,当虞昭父子被送往龙泉别苑的消息传开,凤仪宫里的那个女人,将遭受怎样的打击。
这不仅仅是权力的剥夺,更是对她身为人妻、人母角色的彻底践踏。
我伤害她,似乎已成习惯。每一次,都以为会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都有新的理由,将她推向更深的渊薮。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我用力关上窗,将寒风与那恼人的情绪一并隔绝。
路是自己选的。既然选择了站在权力之巅,俯瞰这天下棋局,就不能再为棋子的命运,尤其是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的命运,感时伤怀。
“传玄悦。”我对着空荡的书房说道。
很快,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铁面冷甲,静候指令。
“准备一下,”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过两日,随本王去一趟……西郊龙泉别苑。”
我需要亲眼看看,那个故事的终点,是如何被圈定在一方高墙之内。
也需要让那个故事里的人们,尤其是那个女人,清晰地看到我的意志,如同这冬日的寒冰,坚不可摧,冷彻骨髓。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宫阙之上,仿佛也预感到今日将有不寻常之事发生。
凤仪宫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宫人们垂首屏息,连走动都踮着脚尖,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玄悦一身玄黑轻甲,外罩御赐的锦袍,腰间陌刀并未出鞘,却比出鞘更显森然。
她身后,是八名同样覆着龙纹铁面、气息冰冷的龙镶近卫,如同八尊煞神,矗立在凤仪宫正殿之中,隔绝了内外。
虞昭坐在主位下首,身上穿着常服,而非冕袍。
他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白上几分,嘴唇紧抿,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蜷缩,指尖用力到泛白。
当传令太监用那特有的、尖细而平板的声音,宣读着太学院精心炮制、盖有玉玺(自然是掌印太监按我意盖下的)的“退位诏书”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始终低着头,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诏书冗长,无非是“天象示警”、“圣体违和”、“为宗庙社稷计,效法尧舜,禅位于贤”之类的套话。字字冠冕堂皇,却又字字诛心。
终于,那令人窒息的声音停止了。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角落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虞昭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崩溃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绝望。
他看向那传令太监,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朕……知道了。”
他用的是“朕”,或许是这个少年天子最后的、也是近乎本能的坚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悦冰冷的面甲,又垂下眼帘,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是恳求的意味:
“禅位之事,朕会依诏而行。只求……只求退位之后,能与皇后、皇子……一同离宫。寻一处僻静所在,安度余生。”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也请转告摄政王……望他,善待天下人。”
这最后一句,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意外地扎了一下。
到了此刻,他想的竟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天下人”?
是天真未泯,还是绝望中最后的、可笑的尊严?
玄悦一直冷眼旁观,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当听到虞昭竟还敢提条件,尤其最后那句“善待天下人”,在她听来无异于最虚伪的矫饰和最不自量力的讽刺。
对这个她早已看透其懦弱无能、又偏偏占据着名义上最高位置、还曾与王爷的母亲有着夫妻之实的少年,玄悦心中积压的不满与厌恶,瞬间冲垮了那层名为“规矩”的薄冰。
“啪!”
毫无预兆地,玄悦身形一动,快如鬼魅,眨眼间已至虞昭面前,扬手就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
虞昭猝不及防,被扇得头猛地偏向一侧,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嘴角渗出一丝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