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城头的王旗在西南略带湿气的风中猎猎作响,俯瞰着这座刚刚易主的边陲雄城。
城内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尘土和一种陌生的、属于这片土地的草木气息。
大局已定,但更繁复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传令。”我走下城楼,对紧随其后的玄悦和林坚毅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此次南征之二十余万大军,除林坚毅监察长所部宪兵及龙镶近卫旅随本王北返外,其余各部——林伯符第四军镇、黄胜永第五军镇、百里玄策第八军镇,以及陈厚新编之山地劲旅,全部就地驻扎。”
玄悦目光微动,林坚毅则面无表情,静待下文。
“传谕诸军,”我继续道,思路清晰,“准将士就地娶妻安家。对象可为当地归顺土司之女,亦可为平民良家女子,但需依礼纳聘,不得强抢,违令者斩。所娶妻室,一律登记造册,视同军属。”这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扎根方式,用婚姻和血脉将这支征服大军与这片土地捆绑在一起。
“各军镇以营、哨为单位,勘定险要、扼守交通之处,修筑堡垒、军屯。一边戍守,一边垦殖。兵部与户部会统筹调拨第一年的粮种、农具,后续逐步自给。”屯垦戍边,既能减轻内地补给压力,又能形成永久性的军事存在,是消化新领土的不二法门。
“另,”我转向随军的文吏,“以本王名义,发文内地各州府,尤其是江南、湖广文风昌盛之地,招募自愿南下之文士、塾师、医者、工匠,人数暂定五千。许以优厚俸禄、田地,及‘教化边民、有功于国’之名誉。他们的任务,是教授官话、推广文字、传授耕织医术,行‘开化’之事。”武力征服之后,文化同化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这些文士,将是播撒王化、瓦解土司文化壁垒的种子。
“同时,晓谕天下商贾,”我的目光似乎已越过群山,看到了内地熙攘的市集,“云贵新定,百业待兴。朝廷将减免云贵商税三年,特许经营盐铁茶马(需依新律),并派兵保障主要商路安全。鼓励内地商人前来行商、开矿、兴办作坊。”经济血脉若能流通,这片土地才能真正活过来,融入帝国的肌体。
一道道命令迅速形成文书,加盖印信,由快马分送各地。
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转向,从征服模式切换到经营模式。
可以预见,未来几年,云贵之地将会是军营、屯堡、学堂、市集交错并生的繁忙景象,伴随着文化碰撞、利益交织以及不可避免的矛盾摩擦。
但这已是我能为这片新领土规划的最稳妥、最具有野心的蓝图。
自此,云贵已平。至少,表面上。
留下李常杰总揽全局,陈厚镇守滇西以防阿瓦,我带着数千龙镶近卫以及监察厅部分精锐,踏上了北返朝歌的路程。
来时大军浩荡,归时轻骑简从。
西南的湿暖渐渐被抛在身后,中原的干燥寒风再次扑面而来。
一路无话,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车驾中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朝中的局势,以及……那个必须完成的、令人不快的收尾。
回到朝歌时,正值深冬。城池依旧巍峨,但气氛似乎与我离开时又有了微妙的不同。一种压抑的平静之下,暗流仿佛更加隐秘而湍急。
管邑和雷焕第一时间秘密觐见。
“王爷,您回来了。”管邑的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关于新帝人选,臣与宗正寺反复斟酌,已初步选定。”
“讲。”
“是远支宗室,论辈分应是先帝的堂侄孙,名唤虞昶,年方十七。其父早逝,家道中落,一直在京郊皇庄安静读书,性子……颇为温和单纯,与外界往来极少。”管邑斟酌着用词。
“温和单纯?”我扯了扯嘴角,“带他来见见。”
当那个名叫虞昶的少年被引到偏殿时,我几乎要以为时光倒流。
相似的身量,同样略显苍白清秀的面容,眼神里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懵懂,以及对眼前权势本能的敬畏与惶恐。
他在我面前行礼时,甚至因为紧张而差点绊倒,被旁边的内侍慌忙扶住。
像,太像了。不是相貌,而是那种气质,那种如同精美瓷器般易碎、需要被牢牢掌控的气质。和当年的虞昭,如出一辙。
“很好。”我轻轻吐出两个字,目光在少年煞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对管邑点了点头,“就他了。该教的规矩,该知道的‘分寸’,你们抓紧时间。务必让他明白,他的安稳富贵,系于何处。”
“臣明白。”管邑躬身,知道这便是最终确定了。
“那么,”我端起手边已然微凉的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旧的那位,也该退场了。太学院那些老学士们,养了这么久,该动动笔杆子了。找些……嗯,比如‘天象示警,帝星晦暗’,‘身染沉疴,不堪国事’,或者‘主动禅让,静心养病’之类的理由,要写得体面些,合乎礼法。拟好了,拿来我看。”
“是。废黜诏书与禅位诏书,臣会督促太学院尽快草拟,确保……天衣无缝。”管邑低声应道。
“废帝之后,依前议,送往西郊龙泉别苑‘静养’。其子,待年满三岁,一并送去。”我顿了顿,“至于废帝一脉其他亲族,流放之事,雷焕,办得如何了?”
雷焕踏前一步,声音沉稳:“回王爷,两批人犯均已秘密启程。一批走西路,由精锐押送,出玉门,往波斯;另一批走北路,已过山海关,前往吉林极北戍堡。沿途皆有警政司与驻军双重监视,绝无差错。”
“嗯。”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虞昭退位之日,便是新帝登基之时。典礼不必奢华,但务必庄重,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大虞……天命依旧,传承有序。”
“臣等遵命!”
两人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我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钻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