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的目光转回了分析员。
“你看,分析员先生……”
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依然带着那种贵族式的、不紧不慢的韵律。
“你把拉普兰德小姐给惹急了。”
她歪了一下头,灰色的发丝在雾气中轻轻飘动。
“她父亲年纪大了,或许随时都可能遇到点自然的意外……”
她的语气在自然的意外几个字上微微加重了一点,像在品尝一颗特别有趣的糖果。
“但怪就怪在昨天在你们谈崩之后,萨卢佐老爷子当天晚上就中风了。”
她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我也没办法的无奈手势,优雅到可以直接挂进卢浮宫的画框里。
“这事儿可就是糊在你裤裆里的泥巴,怎么也洗不清了呀。”
看来这便是拉普兰德失去从容,如今化身恶犬,几乎要在第一时间扑上来的理由了。
萨卢佐老爷子中风了。
昨天白天在满命会所的谈判彻底破裂之后,那个年过六旬、统治了西西里黑手党整整几十年的老狼王在当天晚上就倒下了。
父亲远在意大利,拉普兰德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调查清楚这事儿是不是真的由分析员造成,但她不需要证据。
在黑手党的世界里,逻辑链条从来不需要法庭来验证——你的敌人拒绝了你,威胁了你,而当天晚上你父亲就倒了,那这就是仇杀,就是报复。
不需要动机分析,不需要因果关系论证,不需要中风是一种常见的老年人心血管疾病,可能和多种因素有关的医学解释。
只要有嫌疑,你就是凶手。
凶手应该死。
就这么简单。
分析员看着拉普兰德手中那把弹簧刀反射出的寒光,心里飞快地转过了几个念头。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自己的身体微微下沉了半寸,重心从双脚平均分配变成了前四后六的格斗预备姿势。
他的两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指自然张开,掌心微微朝内,肘关节弯曲约三十度,收在肋骨两侧,摆出了一副更接近于街头格斗中常用的、兼顾防御和抓握的开放式预备姿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雾气被他吸进肺里,冰冷的,带着一股不属于正常空气的、金属质感的异味。
他的横膈膜扩张到了最大程度,肋骨撑开,胸腔的容积增大了将近一倍。
然后他把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嘴唇微微撅起,气流从齿缝间挤出去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嘶——。
分析员的心率在缓慢的下降。
从之前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加速到大约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的心跳,在呼吸调节的作用下慢慢降到了九十次、八十次、七十次……接近静息心率的水平。
他的肌肉没有放松,而是从紧绷切换到了待命的状态。
既然厮杀无法避免,那就做好最充分的准备,去搏那一丝生机吧!
“既然如此,那你们还等什么?”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低沉,浑厚,在雾气中传播时被那层灰白色的浓雾吸收了一部分高频,听起来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要战的话……你们这群母狗便给我一起上吧!”
对于鲁珀族的女孩来说,被男人叫“母狗”的侮辱性远在其他一切嘲讽的恶毒词汇至上——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了拉普兰德已经岌岌可危的理智堤坝上,她的眼睛瞬间变得更红了,如果之前是烧红的铁水,现在就是沸腾的铁浆。
她的嘴唇从紧抿变成了一声低吼,那声低吼从她的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时被声带挤压成了一串含混的、像野兽咆哮前的那种咕噜声。
她的脚动了。
右脚蹬地,整个人像一头被松开了铁链的猎犬,带着一股不计后果的、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的疯狂劲儿朝分析员扑了过来。
弹簧刀在她手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刀尖指向分析员的咽喉——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啪!”
拉普兰德的身体在惯性中猛地顿了一下,像一列全速前进的火车忽然被拉下了紧急制动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