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白日推车时只使三分力气,夜里打坐时,便将《摩诃色衍录》的蕴灵篇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把体内那些散乱无序的灵气一点一点收束起来,去修补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
因祸得福,和钱三刀的一战,似乎打破了什么屏障,曲非直感觉境界似乎畅通无阻,只要续满灵力,就能直接迈入【练气】,而如今确实只差临门一脚
而现在,他站在了小苍城的城门前。
天色已经全黑,城门早该关了,但因为得知最近天玑商行有一批货要进城,城门吏专程多候了半个时辰,见了钟掌柜便点头哈腰地放了行。
车队缓缓入城,轮子碾在城内的石板路上,声音与城外迥异,从“喀喇喀喇”变成“咯咚咯咚”,清脆而齐整。
城中灯火已盛。
小苍城的街道比灵溪镇宽得多,主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青石板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发亮,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面,沿街的铺面大多还没关门,绸缎庄、药铺、符纸店、兵器铺、茶楼、酒肆,招牌一面比一面鲜艳,街边有小贩用木盘托着各色点心高声叫卖,半大孩子追着马队跑,想讨几个赏钱,空气里有股子煤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气味,和灵溪镇的兽腥味截然不同。
车队一路穿城而过,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前停下。
宅子正门高挂“天玑商行”四字匾额,石阶上已站了一排迎出来的人,为首的是个极胖的中年人,远远地就朝钟掌柜挥手,脚夫们纷纷向车厢跑去,把货一箱一箱往院里抬,几个账房在旁边或拨算盘,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忙得脚不沾地
接下来便是结算与安置。
钟掌柜倒是个爽快人,知道这一路下来众人吃了大苦,也没有拖延,叫人抬出一口半人高的黑漆木箱,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一旁还有满满一盒银票,他亲自给众人发放,一个都不少。
按当初的约定,与黑风寨交上了手,镖银加一半,见血再翻倍,再加上路上那头白虎以及钱三刀那柄青龙戟等缴获物品的折价,曲非直一共拿到了三千多两银子,只是天玑商行的现银一时周转不开,便只先给了零头的六百多两,余下的折成银票,凡与天玑商行有往来的钱庄皆可取现。
曲非直没有细算,只把银票对折,塞进贴身的暗兜里。
厉龙君拿得比他还多些,那一张虎皮他死活不肯交给商行,只说不卖。
钟掌柜也不勉强,只把其余部分给他算了,加上那灰猿是他一人所杀,战利品折算下来,竟比曲非直还多了两千多两,厉龙君倒无所谓,把银票一张张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袖袋里,只留几两碎银在外面。
众人交割清楚,钟掌柜又留了众人几句话,说此次折损的车马和货物,商会都认了,铁剑门那边他也已单独结清。
三日后在小苍城最大的酒楼“登仙楼”设宴,请曲非直几人务必赏光,众人纷纷道谢,散落各处去寻下处。
严豹要陪钟掌柜去城中铁剑门的分坛交割,高铁塔和赵弓手各有去处,李侏儒早就不知钻到哪条小巷子里去了,王家兄弟则要出城往北投亲。
曲非直与厉龙君一并离开,何小荷跟了两步,却被柳长山轻轻拉住了手腕。
“师妹。”柳长山低声道,“厉公子和曲兄弟先去休息,咱们还要去拜见师门在小苍城的前辈。师父交代过,到了小苍城第一件事是去磕头,你忘了?”
何小荷抿了抿嘴,目光追着厉龙君的背影走了好一段,才慢慢收回来,垂下眼睛,低低“哦”了一声,马铁在旁边想说什么,被柳长山一个眼神止住了,三人转身朝另一条街走去。
柳长山叹了口气,拉着何小荷低声说:“走吧师妹,人家兴许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
何小荷抿了抿嘴:“记不记得住,关我什么事。”说完快步跑到前头去了,马铁与柳长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四个字。
少女怀春啊。
曲非直和厉龙君在城北寻了一家还算高档的的客栈,叫“还云居”。
门面不大,朱漆半旧,院里种着两棵大桂树,客栈是回字形,三面楼,上下两层,曲非直和厉龙君各要了一间上房,又让小二各打一桶热水送到房里。
厉龙君进房前,忽然回头朝曲非直挤了挤眼:“曲兄,洗完了别睡,出去吃酒啊。我知道记得你还欠我一顿花酒呢。”
“再说。”曲非直道。
“再说就是去。”厉龙君笑了,闪身进了房,门“砰”地一声从里面合上。
曲非直也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一关,天井里的喧嚣便像被切断了,屋内极静,只有角落里的炭盆烧得微微发响,屏风后头是沐浴用的木桶,热水已经倒好,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白气,曲非直先仔细检查了门窗和屋顶,又用通幽术将屋内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才慢慢解开外袍的带子。
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脱甲。
那套周铁匠打造的套甲,在红土沟那一战中救了他不知多少次,棉甲被血浸透后,干成一层极硬的壳,贴身的扎甲也有几处甲片被打得翻卷,锁子链更是被钱三刀的戟风绞断了好几环。
他一路穿着,用草藤和兽皮自己补了几处,到底没让这身甲散架。
可到底太脏了,血、泥、汗、兽脂,混在一起,又在日头下烤过,那味道已经分不出咸腥与酸腐,只像一块被风雨侵了十年的破铁,甲胄一脱,整间屋子便像是被那味道灌满了。
曲非直将棉甲、扎甲、锁子甲一件件拆下来,整整齐齐地搭在窗下的条案上,衣服从里到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赤着上身走到桶边,试了试水温,然后整个人慢慢沉了进去。
热水漫到胸口,那道新疤微微发烫,像被一只极柔的手按了一下。
胸口那道伤早已结痂脱落,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比别处浅,呈一种极淡的粉,像被水泡软的桃花瓣,指尖按上去,下面会传来一阵极细的、针扎似的疼。
心脏在胸腔里一跳一跳,节奏比常人略慢,却极稳,两个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个主鼓,一个和鼓。
筋疲力尽之后泡一个热水澡是什么滋味,曲非直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