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不烫,却像有无数只极软的手从四面八方托住他的身子,把半年的风尘与血垢一点一点泡软,他闭着眼,后脑枕在桶沿上,全身肌肉一寸寸松下来,连小腹深处那股总也压不住的燥热都乖顺了几分。
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水里还有些极细的草屑、木刺、不知何时黏在皮肤上的沙粒,此刻都从他的皮肤上脱离,沉到桶底。
曲非直把后脑抵在木桶边缘,眼睛半阖着,热气把他整个人蒸得发懒,这半年来,他的脑子里装的都是路、血、妖兽和杀人,很少有像现在这样,能安安静静地泡上一桶热水,什么都不用想。
可有些账,该算还是得算。
他先想的,是修为的事。
红土沟那一战,他伤得极重,可也正因如此,他的身体在生死之间被逼到了极限,那些平日怎么都冲不开的经脉,像被一场洪水从里到外犁了一遍。
后来两月养伤,虽说大半时间都在赶路推车,夜里又常常要守夜警戒,可《摩诃色衍录》的修行从未断过。
丹田此刻像一口即将漫溢的池子,灵力已然积蓄到了一种近乎饱胀的程度,四面八方都是被《摩诃色衍录》日夜冲刷开拓过的经脉,灵力如水银般在其中流转,连最末端那发丝末梢般粗细的支脉都鼓鼓涨涨,这是半年前绝不敢想象的景象。
而挡住他更进一步的,只是一层极薄的屏障,他清楚,自己现在距离【练气】只差临门一脚,而如今,这个契机就在眼前。
他的灵力已经满得从丹田往外溢,像一只装满了水的陶缸,水面已经高过缸沿,只差最后那一点点外力,就能让它倾泻而出,灌入那条早就挖好的河道,等他今晚泡完澡,再以玉壶采补一次,吸足阴气,阴阳交汇,便有十足把握踏出那一步。
其次,是赤蛇附龙。
想到这门功法,曲非直心里已经不能用“满意”来形容了,功法中记录的种种妙用,他原以为至少要修上几年才能逐一实现,可红土沟一战让他明白,这门功法真正的威力,没有那场以命相搏的死战,他的后天绛宫不会在那种关头被逼得彻底爆发,赤蛇丝线也不会从“术”变成他身体里真正的第二套经络。
经此一役,后天绛宫已与原生心脏同频而跳,赤蛇丝线收发如臂,这门功法算是彻底练成,日后只需缓缓温养,便可以在上面衍化出更多生路。
现在他再动用赤蛇丝线,已经不必像半年前那样,先要在心里默想一遍功法口诀,再分出一缕灵力去引动绛宫,他只需心念一动,那红色的丝线便会从掌心、指尖、肋下,甚至后背的任何一处皮肤下钻出来,细如蚕丝,利如刀锋,断而复生,生生不息。
而且这门法术确实全面。
论束缚,赤蛇丝线可柔可刚,柔时如丝,刚时如铁;论攻击,丝线可化为高频振动的刀刃,切割力直追灵力加持的兵刃;论防御,千丝万线结成的网,连钱三刀那般凶悍的攻击都能拦住一瞬;论隐匿,细如牛毫,肉眼不可见,还能钻入敌人皮肉,侵体干扰;论持久,后天绛宫跳动的每一步都在为丝线供给灵力,只要心脏不停,丝线几乎不会断。
而后是甲胄的问题。
曲非直偏过头,目光落在窗下条案上那堆拆下来的衣甲上。
从周铁匠手里接过这套甲时,曲非直心里是极为欢喜的,这套甲用料扎实,做工精细,穿在身上重量适中,活动也还灵便,在灵溪镇那种地方,说是数一数二的护身宝物也不为过。
可这半年的实战,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凡俗之物,终究只是凡俗之物。
面对那些【炼精化气】的山贼、一转的妖兽,这套甲确实当得起“坚不可摧”四个字。
可一旦对上了钱三刀那种【炼气化神】的修士,凡俗甲胄就与纸糊的没什么区别,兵刃上只要附了灵力,切过来的时候,锁子甲便和细麻布一样,被撕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把条案上的甲胄拿过来,就着烛光细看。
棉甲上的几道口子,从表层火浣布一直裂到最内里的铁棉,翻出来的棉絮被血染成黑褐色,结成一块一块硬邦邦的团;扎甲的甲片被钱三刀的戟风扫过的地方,卷曲如鱼鳞,有些地方整排整排地被绞断,只剩下几根熟牛皮条垂挂着,锁子链的环扣崩断了几十处,曲非直后来在行军途中用细麻绳和铁丝补了几回,可怎么看怎么寒碜。
曲非直看了一会儿,把甲胄重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回条案上。
“日后只能当个念想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话倒不是惋惜,甲胄便是如此,能在一次生死之间靠一套凡俗的铁甲活下来,已经是周叔为他积下的福德了。
曲非直在心里给这身甲胄道了个谢,然后掀开叠在条案最底下的内衫,从内甲暗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油纸里包着的,是一块黑布。
布是两尺见方,质地极薄,外侧摸上去和寻常的锦缎没什么区别,但把它翻过来,内侧却完全哑了光,烛火照在上面,连一点反光都看不见,整张布面黑得极沉,像有人把夜晚剪下来一块,又缝进了布里。
曲非直用手指往下一按,指尖竟然直直穿了进去,布面像水面一般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波纹。
曲非直先前曾拿一根小树枝试过,从正面戳不进去,和普通布匹一样;从反面却无声无息地没入进去,没有碰撞感,没有阻力,像探进了一个空荡荡的口袋。
他放开手,那根树枝就那样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直到他试着把整只手伸进去,才在差不多两尺的深度上触到了边界,顺着边界捡回了树枝。
一个约莫两尺见方、深亦两尺的无形口袋,除了这个布面所在的“入口”,根本不存在任何实体的“里子”,塞进去的东西不掉出来,也不透出来,只有把手伸进去摸,才能真真切切地触到里头装着什么。
二当家就是用这东西收了曲非直不少岚刃,若非曲非直后来改变了风刃飞行的角度,恐怕刀刀都要被他这黑布化为无形。
这几个月路上没事就把它拿出来看,一开始还当是件不知名的灵器,后来把《摩诃色衍录》后头的杂篇翻了个遍,才在一卷极偏门的“天材地宝图鉴”里找到了此物的记载。
空兜锦。
据那卷图鉴所言,此物产自一种极罕见的神木,每三千年便蜕一次树皮,蜕下来的树皮薄如锦缎,天然便带着“纳物”之能。
寻常修士得了空兜锦,大多会将它做成法宝囊袋,用来收纳灵石、丹药、法器之类,亦有人将其制成护心兜,专收敌人打来的暗器与低阶法术。
这布面一面的黑,并非染色,而是空无一物而自然形成的暗光,光透不进去,灵力也探不进去。
那卷图鉴后面还附了一段炼制空兜锦的简要法门,这数月来他反复琢磨,又比照着《摩诃色衍录》里几门粗浅的炼器手法,渐渐把那个想法垒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