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斟酌措辞。
“玉虚门我知道,千年前灭于一场内乱。那一役极为惨烈,门中高手几乎死伤殆尽,只逃出少数旁支子弟,从此再无声息。”
听到此番言语醉流汐沉默了许久。
那沉默像一块冰,沉沉地压在他的神识深处。曲非直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再开口了,正要把注意力收回,忽然听见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那是一声笑。
极短,极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像被风吹散的一口烟。
“哈……哈哈哈……”
她笑起来,一声接一声,越笑越急,到最后竟笑得有些歇斯底里。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愉,只有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像有只被囚了三千年的困兽,在铁笼里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地面。
曲非直垂下眼,默不作声。
“你听见了吗?”她的声音终于低下来,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忽然松了。
“听见了。”曲非直心道。
“当年为了围杀本座,正魔七宗三派,浩浩荡荡,成千上万的人,他们以为杀了本座,就能永世高枕无忧。如今倒好,本座还活着,他们还活着的,本座苟延残喘三千年,他们那些人……还剩几个?少阳宗、净水观、九华宗……呵呵,连个名字都没能留下。倒是我这个早该魂飞魄散的,还能躲在一个小辈的识海里,听他说起这些陈年旧账。”
她声音渐低,尾音极轻,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许久才泛起一圈涟漪。
“曲非直。”
“在。”
“你说,这天道,是不是很可笑。”
曲非直沉默了片刻,心道:“可笑不可笑,我不知道,但前辈还活着,这便不算输。”
醉流汐又笑了一声,这一次,那笑声里多了点极淡的暖意。
“你倒会哄人。”
“不敢。”曲非直道。
厉龙君见他发了好一阵呆,只当他在想那几处宗门的事,也不打扰。
等曲非直重新抬起眼来,又问了一句“你说的比武招亲,青叶宗长老嫡孙女,这种出身,用得着比武招亲?我虽然不懂大宗门的规矩,但那些有门有脸的人家,不都讲究门当户对,师门联姻?”
厉龙君“啧”了一声,拿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这你就不懂了,正因为讲究门当户对,才要比武招亲。寻常人家的女儿才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叶宗是什么地方?人家长老的亲孙女,将来是要继承青叶宗一脉香火的,夫婿的人选,自然只能从天下修士里挑。修为够高,手段够狠,背后没有门派势力掣肘,还能入赘青叶宗,这买卖不亏。”
“入赘?”曲非直侧过头。
“入赘。”厉龙君重重地点了点头,“但尽管如此也能让无数散修动心。对散修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登天梯,青叶宗虽然只是三流宗门,但也是青梧郡国的影子皇帝,哪怕进去做个赘婿,也比在外头风餐露宿强百倍。”
曲非直沉默了片刻,慢慢道:“你要去参加?”
“我?我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去凑凑热闹还成。”厉龙君把折扇抽出来,在手上“啪”地打了个转,天骄美人,比武招亲,各色英杰齐聚,这等盛事若不亲眼看上一回,岂不白走了这一遭?
况且,你就不觉得有意思?
天下修士,三教九流,到时候全往那一处涌。
武台上不单能看美人,更能看修为。
非直,这可比押镖刺激多了。
说着还把脸凑到曲非直面前,双眼一眨一眨的盯着他。
曲非直沉默了一会:“我没说不去。”
厉龙君眼睛蓦地亮了,手中折扇“啪”地一展,几乎要跳起来:“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那咱们可说好了,明日登仙楼赴宴,便和众人道别。回头你把手头杂事办一办,缺什么趁这几日置办齐,两万五千里路,咱们兄弟两个结伴走一遭!”
“那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趁我心情好,只管问。”厉龙君笑得很是自得。
曲非直也不客气,又捡了些此前觉得模棱两可的问题问他,比如不同境界修士的寿数差别、宗门的开宗条件、常见的灵药种类、符箓和法器的流通规矩等。
厉龙君口才极好,讲的又都是最接地气的内容,许多曲非直在《摩诃色衍录》中读过的、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的东西,被厉龙君三言两语一点,便有豁然开朗之感。
《摩诃色衍录》太过高明,开口便是阴阳、玄黄、生死、道韵,对曲非直这种半路转修的人来说,越是精深的篇章越容易不知道一些平常的知识;反倒是厉龙君嘴里这些修士间口耳相传的常识,更像是攀上高楼前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