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非直接过他递来的梅子,咬了一颗,那味道确实不错,果肉被蜜浸得半透明,入口先是甜,甜味化开后才慢慢泛上酸来,酸里裹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一点不腻。
两人便这样在城中厮混了几日。
白日里,厉龙君带着曲非直从城东逛到城西,从城南逛到城北,把那些名胜古迹、街巷奇闻都看了个遍,曲非直虽不似他那般热衷,却也并不觉烦闷,他此来小苍城,本就要补一补这半年亏空,顺便把修行上的几件事理一理,如今身边多了个会玩会闹的,倒也不算坏事。
只是有时觉得厉龙君这人像只被关了三年的雀,一朝开笼,恨不得把天都撞出个窟窿。
他肩上永远斜挎着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今儿一个竹哨,明儿一只草编蚱蜢,后日又不知从哪家旧货铺翻出半块脏兮兮的玉玦,硬说上面刻的是上古雷纹,曲非直拿过来一看,那纹路分明是三个叠在一起的“福”字。
“你认不认得古字啊就雷纹。”曲非直把玉玦丢还给他。
“我认不得,但我觉得它是。”厉龙君接住玉玦,翻来覆去地看,“你瞧这走笔,多像一条雷蛇。”
“像条蚯蚓。”曲非直道。
厉龙君也不恼,嘻嘻一笑,把玉玦系在腰上,叮叮当当地走了半条街,又折了根柳枝,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忽然道:“非直,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曲非直正看着城墙上新贴的一张告示,闻言没有立即答话,那告示写着“近日城郊野狗伤人,夜间行路须结伴”,墨迹还未全干,贴得歪歪斜斜。
他移开目光,道:“还没定。你呢?”
“我啊。”厉龙君把柳枝往城墙根一丢,双手枕在脑后,倒着走了几步,才转回去道:“我想去南边看一场热闹。”
“什么热闹?”
厉龙君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味:“来灵溪镇之前,我路过青叶宗的地界,听说了一件事。青叶宗六长老有个嫡孙女,将要及笄,那姑娘据说生得极好,脾气也大,她爹娘舍不得把她随随便便许了人,那长老便放出话来,要在明年春末办一场比武招亲,地点就在小苍城往南两万五千里外的千叶城,归属青叶宗外门管辖。青叶宗广撒英雄帖,邀天下少年俊杰比试,不看出身,不问家世,只以修为论高下,前三甲皆有重赏,魁首便是青叶宗的孙女婿。”
曲非直“嗯”了一声:“说重点。”
“你不心动吗?三流宗门长老的嫡孙女,青叶宗在青梧郡国可是头一号的宗门,门下弟子也才将将几千,听说宗内还有【炼神返虚】境界的老祖坐镇,宗内长老长年与郡王供奉平起平坐。若能攀上这门亲,什么灵石、丹药、功法,要什么没有?更别提青叶宗地界内还有灵脉,光吸上一口,就抵得上寻常散修三日修行。”厉龙君口沫横飞地讲了一阵,见曲非直脸色不变,又补了一句,“最要紧的是,那姑娘还不足十五,水灵灵的……”
“你刚才说,青叶宗是三流宗门?”曲非直忽然打断他。
“对啊。”厉龙君眨了眨眼,像对他的关注点十分意外,“怎么了?”
曲非直慢慢摇头:“我原以为,青叶宗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大派,能被称为青梧郡国的护国神宗,总该是一等一的门派了。怎么只能排在三流?”
厉龙君“嗬”了一声,眼珠子转了两圈,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般,上下打量了曲非直几个来回,才“哈”地笑出来:“非直,你这一路是光练功,不听人讲古?三流宗门还末流?莫说青梧郡国,便是整个玄渊公国里,能称得上三流宗门的,已是一方豪强了,你当这世上大宗大派遍地都是?”
曲非直点头:“那就劳你讲讲。”
厉龙君便来了精神。
“你听好了。”他清了清嗓子,用手比划着,“这修仙界,往上说,先有顶尖宗门。那是凤毛麟角的存在,翻遍整座天下,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这种宗门,不是你如今能想的,里头随便来个人,把咱们整个青梧郡国翻过来,也只当是在门前扫了片叶子。”
“往下是一流宗门,也叫上宗。”厉龙君敛了笑,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一流宗门独霸一方,像土皇帝一样,莫说一郡一城,便是合纵连横十数大州,也在他们股掌之间。”
“再往下,是二流宗门,又称大宗。”厉龙君继续道,“二流宗门能占住一两个大州,坐拥洞天秘境和万千灵脉,有【炼虚合道】的高手坐镇。到了这个层次的宗门,还不会和凡人国度直接打交道了,顶多收些供奉,平日不露面,露面就是天大的事情。”
“最后才是三流宗门,也就是青叶宗这种。”厉龙君说到这里,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三流宗门,能占一条微型灵脉,门中上下不论弟子多少,到底还有个把【炼神返虚】的高手,还有着完整的传承,有山门产业,在青梧郡国这种地方,说句不中听的,郡王见了青叶宗的宗主,也要先行个半礼。”
“那铁剑门这种呢?”曲非直问,“算几流?”
厉龙君笑得直摆手:“铁剑门?不入流。连个正经山门都没有,散修里横着走还成,搁到真正宗门面前,就是过路的草寇。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接这种镖?因为真正的宗门弟子,根本不屑于干这种拿命换银子的买卖。”
曲非直“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想起自己当初接这趟镖时,还当铁剑门是地方一霸,如今看来,确实如厉龙君所说,整个青梧郡国能称得上地头蛇的也只有青叶宗一门。
“还有什么要问的?”厉龙君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正说着,曲非直脑中忽地响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
“问他。”
醉流汐的声音低而冷,像深夜里从极远处传来的风声。
曲非直听得出来,她此刻的情绪与往日不同,平日那种慵懒戏谑的调子全没了,只剩一层极薄的、绷得极紧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随时可能翻涌上来。
曲非直听完后没有多问,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慢对着厉龙君道:“龙君,你游历到过不少地方,有几处宗门我曾在旧书里见过,却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什么宗门?”
“少阳宗、落霞派、净水观。”曲非直一个一个念出来,“五岳门、天罡宗、九华宗、玉虚门,还有血煞宗、魅心宫、白骨门。”
厉龙君慢慢放下筷子,眉头微蹙,认真思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少阳宗、落霞派、净水观、九华宗、魅心宫、白骨门,这几个我都没听过,要么是已经烟消云散,要么是换了名号。五岳门我虽未曾听说,但知道一个五岳剑宗,是一流宗门,剑道底蕴极深,门中高手如云,不知是否与这五岳门有关联。血煞宗……这个我确实知道,是当今魔道第一宗,只是这些年极为低调,据传内部出了大变故,已经很久没有大举出世了。至于玉虚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