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龙君不知从哪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苍城风物志》,纸页已卷了边,上面用朱砂画了不少圈,他边走边翻,嘴里念念有词:“白虹桥、铁佛寺、千灯巷、鸣珠湖……先说好了,我是来游历的,不是来走马观花的,每一处都要细看。”
曲非直也不扫他的兴,由着他带路。
两人先去了城北的铁佛寺,那寺不大,香火却旺得厉害,石阶被善男信女踩得溜光,一尊三丈高的铁佛坐在堂中,佛面微俯,头顶被香火熏得发亮。
午后,两人又去了千灯巷,那巷子窄而深,两壁都是卖灯的铺面,灯笼、走马灯、琉璃灯挂得满坑满谷,白日里也点着,一进去像钻进了蜂窝。
厉龙君两手各抓一盏兔子灯,在巷子里走得东摇西晃,差点把一个卖糖画的老汉撞翻,曲非直跟在后头,替他给人赔罪,还塞了几个铜板。
千灯巷出来,斜穿两条街,便到了鸣珠湖。
那湖在城西,不大,水极清,湖心有一小岛,岛上建着一座六角亭子。
环湖柳树已落了半黄,石桥如带,横卧水面。桥上行人不多,午后日影从桥柱间斜照下来,把桥面分成一格一格的明暗。
两人上桥时,湖风正起。
厉龙君一直走到桥心,忽然不走了。
曲非直也停在他身后两步处,手肘搭在桥栏上,望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金色碎光。
四下无人,只有桥下流水声潺潺。
厉龙君背靠桥栏,仰着头看了会儿天,竹青色的袍摆被风撩起来,扫在石栏上,发出极轻的“扑扑”声,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这地方不错,适合交底。”
曲非直站在他旁边,手搭在冰凉的石栏上,望着桥下流水,半晌道:“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我先吧。”厉龙君从袖中抽出折扇,慢慢展开,又合上,展开,又合上,如此反复了七八遍,才低声道,“我家在玄渊公国,厉氏。”
他语气轻淡,像在说旁人家的事,可握着折扇的指尖却微微发白。
“玄渊公国?”曲非直偏过头,这个地名他听过,青梧郡国就是其属下,或者说,最初的青梧郡主就是受封于玄渊公的一位郡侯,得到青梧郡为封地,也就是如今的青梧郡国。
“这次出来游历,一半是为了散心,一半也是为了躲那些乌糟事。长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族里的支脉没几个存着好心的,与其互相算计,不如自己出门来得清净。”他转头看向曲非直,扯了扯嘴角,“如何,我这身世,是不是比戏文里的苦情公子还凄惨些?”
曲非直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桥洞下水流撞上石墩,打着旋儿,又缓缓散开。
“既如此。”曲非直忽然道,“那你也看看我的。”
他说着,微微抬了抬右手,掌心向上一翻,心念微动,几缕极细极红的丝线从皮肤下钻出来,如活物般扭动着,越抽越长,在半空中绞成一条小指粗细的红蛇,蛇首昂起,对着厉龙君极轻地“嘶”了一声。
厉龙君“嗬”了一声,低头凑近去看,那红蛇便极快地散开,又“嗖”地缩回曲非直掌心,连一丝痕迹都寻不见。
“赤蛇附龙。”曲非直道,“之前在红土沟能杀钱三刀,靠的就是它。”
厉龙君看得啧啧称奇:“好家伙,我说你那一手,怎么连【炼气化神】都能控住一瞬。”他拍了曲非直肩膀一巴掌,力道不重,却极是亲近:“我修的家传功法《辟始五德道章》,就是一门五行兼顾的道修功法,虽然耗资巨大而且修行缓慢,但胜在全面。辅修一门《八九玄功》,弥补体修不足。”
曲非直没说话,只慢慢把手收回袖中。
清风拂过桥面,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微微扬起。
“非直。”厉龙君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第一次少了些嬉皮笑脸,多了点极轻极淡的认真,“你也得像今日这样,别怪我。”
曲非直偏过头,看他一眼,道:“那要看是什么秘密。”
“比如……”厉龙君仰起脸,望着那轮已经爬上柳梢的月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呢。”
曲非直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没有接着问,有些秘密,火候没到,就像闷在锅里的酒,盖子揭早了,香味就散了。
“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曲非直道。”
厉龙君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肩膀抖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眼角都湿了:“非直,你……你真是……哈哈哈哈!”
曲非直也笑了。
风把两人的笑声送出去老远,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漾开。
桥下湖水正清,天光云影,一时都被这笑声揉碎了。
此后数日,小苍城的街巷里便多了两道年轻公子的身影,曲非直算是把“游手好闲”四个字体会了个透彻。
厉龙君此人,若说他在吃喝玩乐上花了多少心思,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他仿佛生来就长在热闹里,哪条巷子有最好吃的糖油果子,哪家铺子的绸缎最衬肤色,哪座桥上看晚霞的角度最刁钻,他都如数家珍,偏又不照那本《小苍城风物志》上老老实实地走,总要绕些旁人想不到的远路,从这条街窜到那条巷,再从这条巷翻过某户人家的矮墙,最后在一个连本地人都未必知道的角落里,寻出一间极窄极旧的小铺子来。
“这家的蜜渍梅子,一个姑娘跟我说格外好吃。”厉龙君蹲在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铺子前,用一枚铜板换来一小纸包的蜜渍梅子,拈起一颗扔进嘴里,眉眼都舒展开来,“你尝尝,核小肉厚,甜里带酸,酸里还透着一丝极淡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