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上前叩门。
铜环撞在黑漆门上,发出极沉闷的“咚咚”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圈,连远处都响起了几声犬吠,却迟迟没有人来应门。
厉龙君又扣了两回,才听见门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门轴“嘎吱”一响,黑漆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灰衣家丁模样的汉子探出半张脸来,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厚厚油灰的旧灯,灯光照得他那张脸青黄交加,像饿了很久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家丁哑着嗓子问,语气里带着警惕。
厉龙君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大哥,在下与这位兄弟是过路的旅人,从北边来,原是要往南边去。走到此处已近天黑,四处又无客栈可住,见贵村有个大宅子,想借宿一晚。不知主人家可方便行个方便?”
家丁上下打量二人,见两人衣着还算周正,面容也善,但仍有些犹豫:“我们府上……近来不大太平,恐怠慢了二位。”
厉龙君刚要再说,曲非直便按住了他的胳膊,自己上前,目光平视家丁,周身气息流转,似清风拂过,温而不燥,缓而不滞。
这门亲和法术在《摩诃色衍录》中不过被一笔带过,修成之后不过是在言语呼吸之间,就能让旁人对你少上几分提防。
“我们二人明早便走。若是不便,在门房借宿一隅也成,绝不给府上添麻烦。”他声音平稳,透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温厚。
那家丁的神情明显松了几分,又朝曲非直看了两眼,才道:“那……二位稍候,小的去回禀。”
他缩了回去,门却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门里透出几缕浑浊的灯光,掺着些药味和霉气。
两人站在门外,厉龙君用肩头撞了撞曲非直,压低嗓子笑:“还是你会说话。”
曲非直没理他。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门内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比方才的轻快些。
大门被拉开了,门后站着一个穿深蓝长袍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出头,面皮微黑,眉目间带着几分极明显的疲态,他身后跟着三个家丁,皆是人高马大,腰里别着短棍。
“二位公子,实在怠慢了。这乡下地方,天黑得早,也没个客栈,公子不嫌鄙宅简陋,便请进来喝杯热茶。”
他说话极客气,礼数也周到,只是声音发虚,尾音总是往下一沉,像吊着的一口气总也提不上来。
曲非直和厉龙君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道了句“叨扰”,便跟着他进了门。
沈家老宅前堂颇大,只是处处透着一股子败落气。
廊下灯笼只点了两盏,光线昏昏地铺在青砖地上,照出满地半干不干的落叶。
正堂里的椅子倒是好木料,只是久没人坐,坐垫上浮着一层灰,梁上挂着几幅旧匾,金漆剥落,字也看不大清。
那中年男人是沈家的大爷,名唤沈守拙,说话时总忍不住往门外瞟,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怕外头有什么东西听见。
寒暄一阵后,他便让家丁去收拾两间客房,又让厨下热些饭菜,说完又转向二人,勉强笑了笑:“寒舍简陋,两位公子将就着住下。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也不必惊慌,这宅子旧了,风大,门板有些响。”
这话说得极平常,可曲非直总觉得,他刻意提起“夜里动静”,倒像是提前给自己找好了托词。
两人道了谢,在偏厅坐下,饭菜很快端了上来,四菜一汤,一荤三素,米饭极白,菜色也还算新鲜。
厉龙君本不是个客气的人,直接动了筷大口吃了起来。
曲非直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将堂中一切收入眼底。
这堂屋不算大,陈设却极多。
墙上挂着几轴山水,屏风上绣着松鹤延年,博古架上摆着不少瓷器玉器,几案上供着一只铜香炉,炉中插着三支线香,却已经熄了。
曲非直看到那香炉的位置,心中微微一动,那香炉旁边,竟放着一只极小的玉雕,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继续吃饭。
等用过饭菜,又送走了老仆,已是一更天了。
曲非直把门掩上,在桌边坐下。
厉龙君倚在窗边,把窗子推开一道极细的缝,朝外望了望,又合上,回头道:“那沈大爷说,夜里听见动静不必惊慌。你觉得,这宅子里晚上会有什么动静?”
“总归不是风。”曲非直道。
“你说,那樵夫讲的怪事,有几分真?”厉龙君道。
“绝嗣的事,不像假的。”曲非直道:“但是让我费解的是,一个村子的失踪案和一家人的绝嗣,听起来像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又同时发生在一个地方。”
厉龙君轻轻“嗯”了一声,道:“所以才要来看看。”
曲非直没有接话,只垂下眼,指尖在桌子上极轻地敲着。
过了几息,他忽然在心里低声道:“前辈,这宅子里的东西你能感觉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