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水。他握了三百年的三尺水,剑柄万年寒玉,天然生着那道冰裂纹——此刻,那裂纹里渗出来的,是毒。
淬了毒的剑柄。
裴凌尘浑身僵住,如坠冰窟。
他死死盯着那柄剑——三百年来从未出过差池的佩剑,他晨昏擦拭、剑不离身的佩剑。
他忽然想起今晨,沈修然捧着剑,低眉垂眼的那一句:弟子连夜替师尊把剑重磨了一遍。
那一瞬,他心头像被一柄冷剑刺穿。那个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在膝下两百年的弟子,那个总是一脸温驯唤他师尊的孩子……
来不及了。毒已入脉,剑元凝滞,那口冲到阵眼的剑气压在半空,如陷泥沼。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染红白袍。
好毒。人皇见状,竟抚掌大笑,朕也道剑圣大人百毒不侵,原来自家人使的刀子,才最要命!
轩辕宏——!裴凌尘目眦欲裂,剑尖微颤,指着他,你与修然……
剑圣大人这话说的,朕可听不懂。人皇笑得虚伪,朕只知道,今日落凤坡,就是剑圣大人的归处!
他翻掌。番天印迎风暴涨,五岳虚影凝成一尊山岳般的大印,轰然砸下——
轰——!
护体罡气如琉璃碎,咔嚓一声,碎得干脆。
裴凌尘胸骨尽碎,鲜血狂喷,身形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尘埃。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一口黑血却呛了出来——毒、伤、气海受损,三重打击之下,他连剑都握不住了,三尺水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剑身上的秋水寒光,正一寸寸褪去。
拿下。
尸阴翁桀桀笑着,铁钩般的指甲掐入裴凌尘双手腕脉,废了他最后一点力气;空寂老僧的莲台黑光一收,锁链哗啦作响,兜头罩下,将这位纵横人界三千年的剑圣,像捆死猪一样,捆了个结实。
阿弥陀佛。
空寂老僧念着佛号,脸上那半张慈眉善目竟透出几分怜悯,剑圣大人,您这又是何苦。
天上仙尊的法旨,凡间人皇的棋盘,您一介剑修,螳臂当车啊。
裴凌尘被铁链锁着,跪在尘埃里,血顺着下颌滴落。
他抬起头,望向阵顶那一道金辉虚影,又缓缓转回头,望向北天无涯峰的方向——那方向,有一个人在等他吃饭。
他闭上眼睛。鲜血从齿间溢出来,他却把喉间那声惨笑,生生咽了回去。
活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活着回去。
三
干明宫,地底三十丈,极阴寒铁水牢。
裴凌尘再次睁开眼时,黑水没腰,寒气如刀,一层细碎冰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四壁是千年玄铁铸成,镌满禁制符纹,水牢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摇摇晃晃,照见他惨白的脸。
他动了一下,琵琶骨处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钩自背后穿入,自锁骨下方透出,铁钩尾端连着锁链,另一头钉进铁壁。
血顺着铁钩的纹路,一滴滴渗进黑水里,在油灯下泛起暗红的光。
醒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自阴影里踱出来。
尸阴翁赵枯,背负着那座肉瘤驼峰,白发枯槁,黑指甲在油灯下泛着幽光。
他蹲下来,隔着水面端详裴凌尘,像端详一具标本,喉咙里滚出低低的笑:
啧啧,好一副剑圣皮囊。老朽活了三千年,头一回伺候通圣境的剑圣。这滋味,啧啧。
裴凌尘没说话,只是抬起眼,冷冷看他。
别这么瞪老朽。
尸阴翁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只黑陶壶,老朽也是奉命行事。
仙尊赐下的好东西,人皇陛下舍不得用,说要紧着剑圣大人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