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一锅煮沸的水。
敬畏、惊骇、困惑,什么情绪都有。
唯有高台上那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风从她身边吹过,衣摆纹丝不动,像一尊被所有人围观的神像,又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
妖物!他怒喝,敢在我仙云宗撒野!
他的声音被那道梵音压了下去:他是幻影。
这里的一切都是幻影。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们只是我捏出来的看客。
真正的考验,在你心里。
那道声音停了一瞬,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丝玩味:哦,对了。
忘了告诉你。
这幻境里的宗门大会,是我照着你记忆里的样子捏的。
你这些弟子,你这位掌门,你从小到大在他们面前端着的那副冷脸,都是你记忆里的模样。
他们看你,就像你记忆里的他们看你一样。
那正好。沈清璃说,我记忆里的他们,从来都只配看见我的冷脸。今天让他们看看别的,算是破例。
沈清璃站在高台上,没有动。
数百道目光盯着她。
她的道袍在风里轻轻拂动,那张脸冷得像一块玉,眉是淡墨,唇是朱红,美得让整个广场的光都聚在她身上。
弟子们看着她,等着她开口,等着她说这是妖言惑众,等着她拔剑。
台下数百道目光盯着她,等着她拔剑,等着她拂袖而去,等着她像往常一样冷着脸说荒唐。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玉像,月光落在她肩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开口了。
好。
一个字。整个广场都愣住了。
沈师叔说了什么?后排有人没听清,拽着旁边的人问。
她……她说好。
好什么?
那妖物让她……当众和那头野猪……
说话的人说不下去了。
前排的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一群被惊了的雀,连呼吸都乱了。
长老席上,三长老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狐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笑意:你倒是答应得快。可这幻境里的数百人,都是你宗门上下。你当着他们的面脱衣裳,心里真的不怕?
沈清璃站在高台上,垂着眼。
她当然怕。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她怕的,是那张冷了一辈子的脸,会在数百道目光前碎掉。
她怕的是那个被全宗敬畏的沈师叔,从此在弟子们眼里变成另一个样子。
她怕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