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走在人群里,靴底沾着泥,每一步都踏得实。
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从昨晚就开始了,像一根线勒在太阳穴上,越收越紧。
一名给事中出列,呈了一本折子。内侍接过,趋步上前,双手捧过头顶。
李鸿影坐在龙椅上,没立刻接。
他先拿帕子擦了擦手,刚用过膳,指间还留着蟹粉的油腻。
帕子是江南新贡的软缎,他擦得很慢,擦到第三遍,才接过折子。
殿里静得能听见玉漏的滴水声。
他翻开,看了第一页。没翻,又看了一遍。第二页只扫了一眼,忽然“啪”地合上了。
那声音不大,但在殿柱间撞出一声回响。像谁抽了一记耳光,又像骨头轻轻裂了一道缝。
折子没往御案正中搁。偏了半寸,搁在案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本朱批。朱红色的字迹从纸边渗出来,像一道旧伤疤。
“市舶司,尚食局。”李鸿影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点饭后倦意。
他抬眼扫了扫殿中众人,目光在右列靠后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目光不重,有些漫不经心,像看一只停在窗棂上的蛾子。
“合议。”他说,“按例办理。”
李翊站在右列靠后,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折子里的内容,无非是弹劾燕王治家不严,纵容王妃私用皇庄菜蔬、肉品在市肆售卖。
皇庄产业归内帑,本不该流向民间。
如此经营,与民争利,于法不合。
王妃的食材全是从自家皇庄拉过来的。
这个事不算机密,要想查,随便哪个有心人派个人到皇庄转一圈就明白了。
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成真了:有人借机把这事捅到了御前。
“按例办理。”
李翊心里清楚,市舶司是太子的地盘,尚食局那边也未必干净。
皇帝说了这四个字,就已经让这件事从御前转到了下面人手中。
剩下的事,会怎么走,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